无论是什么世道,每个人都是一个对周围人不断打分的“打分机器”。
这人行不行,好不好,跟我比如何?诸如此类。
然后,便会下意识的排个座次,判断此人值不值得结交,应该以怎样的态度结交。
这样的事情,即便是平日里不会挂在嘴边,但总是会心中有数。
这次胡奋见到了石守信,对此人的印象就是“御下有方”,还可以加一个喜怒不形于色。更多的就看不出来了。
于是入夜后,胡奋便将侄儿胡喜叫到卧房,一边跟他饮酒,一边谈起这次胡喜去临淄的所见所闻。
“这次你去青州时间也不算短了,感觉石守信此人如何?”
酒过三巡后,胡奋看向胡喜询问道。
“叔父,我与石都督就那么几天相处,能看出什么来呢?”
胡喜有些为难的问道。
俗话说知人知面不知心,胡喜并不是时时刻刻都伴随石守信身边,接触的时间并不长。
很难评价此人如何。
“那就捡你知道的说吧。”
胡奋点点头道,没有责怪胡喜。
“石都督这个人平日里不怒自威,真要说的话,就是心机深沉吧,脑子活泛主意多。
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胡喜叹了口气,将他全程目睹的“中正官选举”之事说了一遍。这件事他一直在旁听,感觉长了很大见识,却又无法用言语准确描述自己的感悟。
这下胡奋也有些迷糊了,实际上他本人虽然是徐州刺史,却不是“徐州大中正”。
所以也不知道这个权力要怎么合理使用,来为自己牟利。
“青州大中正,石守信自己兼任便可以了啊,谁也不会多说什么,毕竟他还都督青徐诸军事呢。
这选举之法多此一举,何苦来哉?”
胡奋沉吟片刻问道,他并不觉得这是个多大的事情。
实际上中正官定品很多时候就是直接看家世了,走个过场而已。在定品之前,就会有人找到中正官打好招呼,所谓定品只是走流程而已。
“叔父,青州大中正若是石守信,他手里不仅有兵权,还担任刺史,执掌一州之行政。得皇帝信任时自然无碍,但将来难免有人会说他在青州尾大不掉。
若是选举一个青州大中正出来,情况就大有不同了。
这都是地方上的人在推举,出了事,也不关石守信的事情,他还能得一个不揽权谋私的名声。
皇帝和本地大户皆是无话可说。
没有其他官职傍身的大中正,被人拿捏那还不是明摆着的吗?
侄儿觉得此法甚好,叔父到并州后若是能当刺史,也可以让地方大户来选举中正官。
然后叔父在背后掌控局面,借中正官的口,说自己想说的话。”
胡喜不动声色建议道,展现了自幼就开始有意识培养的出色政治嗅觉。
胡奋听完他这番解释,这才恍然大悟,明白石守信并不是在瞎折腾。
这不仅不是折腾,反而下棋下得异常精妙。
“难怪石守信能有今日之基业,他确实是个很有想法的人。”
胡奋点点头道,心中却是在揣摩这个选举之法,朝廷会如何应对,他将来是不是也要学一学。
这可比自己当大中正的吃相好看多了。若是自己不当,让给本州其他官僚来当,势必会造成政务掣肘,到时候一堆麻烦事。
胡奋越想越妙,感觉自己这次来广陵,可算是来对了!
现在的年轻人太可怕,已经快要把老登们卷死了!
“叔父,石守信好像以为广陵城在长江边,没想到现在广陵城是在淮阴地界。他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呢?”
胡喜有些不明所以的询问道。
其实之前胡喜就觉得有些奇怪,但是因为立场问题,他并未开口提醒。
他们与石守信并无交情,甚至隐隐还有些权力冲突,能维持面子上的团结,就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即便是胡喜开口提醒,他的立场也会很尴尬,能不能取信于人更是难说。
所谓交浅言深是大忌,便是说的这个。
“石守信大概贵人多忘事吧,不过也可能是太年轻了,不知道事情的原委。
吴国江北户口迁入江南时,石守信估计还没出生。他又怎么会知道孙权如此怯懦卑鄙呢?”
胡奋一脸不屑的说道,言语中对孙权多有鄙夷。
他是西北人,这年代算是边塞。在他出生的那种生存环境里,如孙权这种行为是不可想象的,天然的自取灭亡。
边地的大户面对胡人,守土是一种刻在脑子里的东西。不懂得守土的家族,早就在历史长河中消失了。
想到这里,胡奋忽然感觉,孙家如此做派,只怕在江东的统治长不了,哪怕不被晋国灭掉也是一样。
这东吴,比想象中要更弱一些啊。
胡奋心中暗暗琢磨,自己此前的对策是不是有点保守了。以前这样的事情只是摆在那里,所有人都能看到,但未必深思。
今日猛然间发现,这里头……有机遇啊!
胡奋忽然压低声音,凑过来悄悄对胡喜说道:
“要是石都督提出去南面看一下,你不要聒噪,我们顺从甚至配合他就是了。
吴国在弋阳用兵,精兵都被调走了。说不定建邺空虚,有机可乘。
就算没有机会,江东精兵调去荆州也是铁板钉钉之事,南下几乎没有什么风险。
这要是有机会能去吴国捞一波,我们就能揣着财帛去并州了。到并州那边有钱有粮有兵,还有官职和战功傍身,不愁打不开局面。”
胡奋不愧是当年阵斩诸葛诞的人,对战争的嗅觉非常敏锐。只是跟胡喜商量了一下,互通消息之后,便觉得这一波南下演武,真有点门道。
尤其是江北是吴国的无人区,表面上看,这是孙权当初设想的,不让晋国染指这里,成为进攻江东的桥头堡。
但反过来说,东吴也完全放弃了江北防御,等于将建邺的门户大开了!所谓战机,不就是在反复寻找漏洞,战略欺骗战略拉扯中找到的么?
东吴既然不防守江北,那就可以南下碰碰运气了。
只要不是占领建邺,打了就撤,卷了东西就跑……未必没有机会来波大的。
“叔父,这石守信靠得住么?”
胡喜有些犹疑的询问道,他已经明白了胡奋的心思。
对于胡喜来说,胡奋的角色就跟他亲爹没有区别。胡奋无子(独子早亡),他的政治遗产,已经确定由胡喜接手。
换言之,胡喜很可能就是胡家下一辈的话事人,在这一辈子侄中最出色的一个。
听到这话胡奋哈哈大笑道:
“咱们的部曲,又不听石守信调遣。
我们与他是合作关系,要是一切顺利,那就平分所得,大家都好过。
要是事情不顺利,石守信如何不好说,我们到时候脚底抹油,直接撤不就好了么?
还需要顾忌他怎么想么?”
胡奋说得非常直接。
这话听得胡喜心中惭愧,果然,他还是太年轻了。混官场就是得不要脸啊,顾忌这个顾忌那个,办不成大事。
第二天一大早,已经想好对策的胡奋,便将石守信邀请到太守府大堂内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