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琬忽略了两件事。
第一件,来的时候他们从江陵到夏口是顺流,日行五百里。但回去的时候从夏口到江陵却是逆流,只能靠船桨和士卒踩水前进,速度要慢不少。
第二件,则是石虎的兵马虽然占据了夏口,却不是将所有兵马都堆在夏口。在夏口的上游,依旧是有石虎派出的船队。
用兵用兵,不过是分进合击而已。
什么时间,哪一部兵马,出现在何地,执行什么任务,都有章法,这便是大都督指挥调度的能耐所在。
朱琬带着五十艘大小战船疯狂逃窜,然而他们还没走多远,就遭遇了顺流而来的火船!
里面装满了引火之物,撞上去就可能将自己的战船引燃。
“散开!快散开!”
朱琬对亲兵下令道,打出旗帜。然而雾还没完全散开,旗语也只能是一艘船接一艘船的传递。
冲在最前面的旗舰,也就是朱琬的座舰很是机敏,堪堪躲开了迎面而来的火船。然而他后方跟着的船只就没有那么好运了!
不少船在视野不明朗的情况下,被熊熊燃烧的火船来了个迎头杀。一艘接一艘的吴军船只开始遇火燃烧,队形开始变得混乱起来。
完蛋了!
朱琬心中大骇,对面放火船的人深得水军之妙。火船都放了,必定有大队水军在前方停泊,列好了阵型。
火船是对付河道下游船队的利器,但反过来说,朱琬军中也有火船,却无法放出去还击。无人操控的话,火船便会顺流回到自己这边的船队之中。
原本,朱琬是打算在前往夏口的途中,遭遇从下游而来的晋军船队时使用的,没想到石虎早就料到了这一点!
“传我军令,本舰全速前进,冲过去就赢了!”
朱琬面色狰狞,对伺候在一旁的亲兵吩咐道,至于船队里的其他船只,他已经顾不上了。
现在是爹死娘嫁人,个人顾个人,朱琬自己都保不齐要死在这大江之上,哪里还顾得上部下如何。
很快,燃烧的船只就失去动力,开始随波逐流往下游方向驶去,不少吴军士卒跳入冰冷的江水之中,奋力向岸边游去。剩下的则是紧紧跟在朱琬所在的旗舰后面。
此刻大江之上的浓雾,也开始快速散去。
冲在最前面的朱琬,看到前方不远处,有高大巍峨的楼船横在江面上,一艘接着一艘。
他的心不断往下沉,据陆抗说,石虎麾下有一支水军精锐,战船都是当年司马昭为了灭蜀,特意打造的大船。打算迷惑蜀国君臣,让他们以为要攻吴。
若是平时,朱琬还不怕石虎耍诈。但就在刚才应付火船的过程中,他至少折损了十多艘船。现在军中将士都如同惊弓之鸟一般,且接船作战的士卒,都跟着张咸去攻夏口了。剩下的人还要操作船只,真要接舷战那必定是死路一条。
“冲过去,不要恋战!”
朱琬一边吼,一边从亲兵手中抢过指挥旗,站在楼船顶上,拼命的挥舞着。
忽然,他看到对面的晋军大船,正顺流加速,朝着他所在的楼船飞速撞过来。
不好!要遭!
朱琬瞠目欲裂,就看到对方那硕大的船体横切到自己楼船的中部。巨大的撞击力,将他冲得连连后退,身体一个踉跄,居然从楼船顶上甩到了大江之中!
手里的指挥旗,也跟着他一起掉进水里。
朱琬的座舰,被撞得剧烈横摇,最后重心不稳,楼船倒扣在江面上,上层建筑都已经埋在了江面以下。
卧槽,这是在海里行驶的大海船啊!石虎怎能如此卑鄙!
水性甚好的朱琬,脑袋钻出江面,用手抹了抹脸上的江水,拼命朝大江南岸游去。
心中大骂石虎卑鄙无耻。
至于麾下兵马如何,战船如何,他已经顾不上了。
石虎连大海船都出动了,明摆着是蓄谋已久。还是别想什么能不能把部曲带回去了,只要能逃回江陵,就算命大。
此刻朱琬心中压根没想以后如何,他只是向上天祈求自己可以逃出生天。
冰冷的江水刺骨,让朱琬感觉浑身都被针扎一样。穿着衣服冬泳的滋味,可不怎么好受。其实在水面下的身体还算是好的,水温再低也不可能到零下,但露在水面上的身体,被那寒冷的江风一吹,直接让朱琬感觉要升天!
他笨拙的拼命游着,平日里十分的水性在恶劣的天气和环境中连三分都发挥不出来,只能保证自己不会沉下去。
然而,正当朱琬为了生存努力奋斗的时候,从天而降的套索,直接套住了他的脖颈。丢套索的那人用力一拉,活结便死死勒在朱琬脖子上,让他不能呼吸。
“呜呜呜呜呜呜……”
朱琬双手抓住绳子,试图让套索不要拉扯自己的脖子。这一招非常有用,久违的冷空气又被吸入肺中,让他感受到了活着的可贵。
只是身体被站在船上的某个士卒拉扯着,快速的拖动,然后被人粗鲁的拉上的船。
就这一下拉扯,差点把朱琬的脖子拉断!
“绑起来!”
朱琬听到了一个冷漠的声音,他还来不及抬头去看下令之人是谁,就因为脱力而陷入了昏迷。
“隐忍了二十年,也该轮到我唐氏出头了吧?”
一个面色黝黑的年轻武将,走过去踢了一脚陷入昏迷的朱琬,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把他身体擦干,莫让他冻死了,这可是一条大鱼!”
年轻武将对亲兵吩咐道。别人不知道朱琬是谁,他可是认得的。
因为他是唐弼,唐咨的儿子,当年他爹在吴国为将的时候,他就见过朱琬了。这次好巧不巧,正好让他给逮到。
虎爷一定会不吝赏赐的。
……
夏口城的校场上,搭了一些军帐,数百吴军俘虏被安置在这里。
此刻正值晌午,这些人吃着糙米饭,还有管够的咸菜,以及一点腊肉。他们也顾不上这是石虎安排的饭食,一个个都吃得跟猛虎下山一样,吃了一碗又一碗,只嫌肚子太小吃不下。
每顿饭,都当做人生最后一顿饭去吃,不也有滋有味么?
丘八们的思维,与常人并不相同。
石虎带着一众亲兵慢慢走向校场,一旁的顾荣看到那些吴军俘虏在胡吃海喝,眉头微微皱起。
妈的,怎么把这群俘虏当大爷供起来了啊!
顾荣心中有些不爽,只是他不会贸然反对石虎的命令和要求。石虎只是让顾荣安排俘虏吃饱,又不是要睡他老婆,顾荣不爽归不爽,肯定不会和石虎的命令过不去。
“虎爷,这将近一千人的俘虏,一顿饭可是吃了不少粮秣。您是打算招揽他们,将他们编入新军之中吗?”
顾荣低声问道,语气中的不满之意并未掩藏。
扩军箭在弦上,不仅是他,现在石虎麾下几乎每个将领和亲信都知道此事。只是怎么扩编,扩编多少,是增加新部曲还是扩大老部曲,暂时没有定论。
一切都要以石虎的命令为准信,旁人说了不算。
“并非如此,等他们吃完,就安排槽船送他们回江陵吧。”
石虎轻轻摆手说道,走到那群俘虏当中。
见到石虎身上的装束和盔甲,这群人就知道来人必定是一方统帅,不用想也知道,此人必定是石虎无疑了。
“你今年有没有二十呢?”
石虎看向一个稚气未脱的吴军俘虏问道。
“才十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