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恺走后,李婉拿着圣旨回卧房,摊开给荀嫣和杨容姬看。上面的内容不多,除了勉励石虎戮力杀敌这样的废话外,另外一件事便是建议石虎将家眷安置于洛阳。
至于原因,也很简单,那便是安全性。
打仗刀剑无眼,胜负常常在一线之间,谁也不敢说必胜。万一吴军偷袭了襄阳,俘虏了石虎的家眷该怎么办?
所以司马炎询问石虎:要不你把家眷放洛阳如何?陆抗再厉害也不可能打到洛阳吧?
这不是命令,而是一种试探。如果石虎拒绝,想来司马炎也不会说什么。
不管是小不忍则乱大谋也好,还是石虎手握重兵令人忌惮也罢,最起码现在司马炎不可能对石虎的家眷做什么。
所以这封圣旨看上去好像很严重,但实际上也就那么回事。
“皇帝已经开口了,只怕将来难免要搬回洛阳,那可不是个好地方啊。
很容易就沾染是非,阿郎平日里又不在洛阳,出了事也无人照应,不能回洛阳。”
荀嫣叹息道,忍不住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虽然现在压根摸不出什么异样来,但是医官已经仔细查过了,她确实是身怀有孕。
荀嫣即便是不为自己想,也得为肚子里的孩子打算。
“我写封信给阿郎吧,此事万万不可答应。”
李婉斩钉截铁说道。
“姐姐,那可是皇帝……”
杨容姬本不想开口,看到李婉和荀嫣二人都不同意回洛阳,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个人想法百无禁忌,怎么想都无所谓。只是现实不会跟着个人的想法走,自欺欺人就没意思了。
“晋国的兵马虽然多,但阿郎如果真的反了,对皇帝而言,也是一件伤筋动骨的大灾祸。
一个掌控一州之地的大都督如果真的铁了心要反,皇帝即便是杀光他的家眷,难道他就不反了吗?”
李婉反问杨容姬。
荀嫣暗暗点头,不愧是石虎的正室夫人,这脑子确实不输他人。
很多时候,一个人做出错误选择往往就是因为认不清大小王。
对于司马炎来说,晋国是第一位的,掌控石虎的家眷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如果这个手段最后会无效甚至适得其反,那么司马炎就不会采用。
当然了,即便是家眷不回洛阳,石虎与司马炎之间的君臣博弈肯定是少不了的。
“姐姐说的是。”
杨容姬点点头,如果是这样的话,她的兄长也不能回洛阳了,否则必定会被司马炎所制。
“你去给你祖父写封信,让他提议修改朝廷政令,强制要求晋国所有军中将领,都要将家眷送到洛阳居住,否则便以谋反论处。”
李婉看向荀嫣说道,当初她命苏慧在对方后背上刺青,等的便是今日。
现在这层关系终于发挥作用了。
“姐姐,此举……不是在给皇帝找借口么?”
荀嫣一脸疑惑问道。
李婉笑道:
“有些事情啊,只能双方心照不宣。若是朝廷真的将默契当成法令,必定遭遇强大阻力。
过往禁军出征,家眷都在洛阳,并没有约定边军将士的家眷在哪里。边军主将一般会在洛阳城内留几个亲眷,一方面是作为人质,另外一方面也是为了打听消息。
阿郎之所以没有在洛阳留人,是因为有我父亲照拂,朝廷出了大事他会写信给我。
如今此事被揭开盖子,一定会让很多外放的武将不满,对此皇帝反而不敢轻举妄动。
既然忙着修改法令,那自然是顾不上阿郎了。”
李婉侃侃而谈,胸有成竹的样子。遇事反其道而行之,往往能见奇效。
荀嫣在心中感叹,石虎的正室夫人,是真的能扛事啊。难怪能把石虎后院打理得服服帖帖,没有任何人闹腾。
她也息了和李婉争宠的心思,因为根本争不过。
“请姐姐放心,妹妹这便写信回洛阳。”
荀嫣对李婉行了一礼,随即走出了卧房。
等她走后,李婉看向杨容姬问道:“当年那件事,潘岳竟然没有否认吗?”
杨容姬愣了一下,随即缓缓摇头道:
“当日那么多宾客,别人都不带夫人,唯独他带着我赴宴。
事后,就算他什么也不说,我也明白那究竟是为了什么。
那人是世子,是现在的皇帝。如果当初他献妻得逞了,或许现在春风得意加官进爵也未可知。”
杨容姬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恨意。
这是她心中的一根刺,否则石虎想得到她,还要花费很多精力,甚至根本不可能得逞。
即便是被强迫,也只可能让石虎尝尝鲜,不会跟着他走的。
在等潘岳的那一夜,当杨容姬被石虎占有的那一刻,她心中没有愧疚,只有疯狂报复得逞的快感,和脱缰野马一般的放纵。似乎是想用那一夜和其他男人疯狂欢爱来洗刷屈辱。
然而第二天当杨容姬给潘岳戴了绿帽回家后,等来的是潘岳另攀高枝的消息,等来的是早已写好的和离书,这让杨容姬有种一拳砸棉花上的憋屈感。
她报复没得手,反而是潘岳不要她了。
“阿郎现在在外面辛苦的努力着,流汗又流血,便是为了不让我们这样的女子走你曾经走过的路。
你们进家门,我从来都不会抱怨什么,便是体谅阿郎的不易,希望你也能和我一样想。”
李婉拍了拍杨容姬的小手,对她笑了下,然后示意她可以离开这里了。
“姐姐,你真是……”
杨容姬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石虎有这样的正室夫人真是上辈子积了大德啊。
“去歇着吧,产后要多休息。”
李婉温言笑道。
其实她心中有一个愿望,只想跟石虎说,想让他将另外一个别样世界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在短暂的生命里复刻出来。
虽然石虎从未说起过,但李婉知道,石虎和别人是不一样的。这是他和她之间的秘密,不会对外人说起。
……
天将亮未亮,除了冷以外,此刻江面上的吴军船只,就像是被关在蒸笼里头一样,能见度不到一丈,超过了这个距离,就是白茫茫一片,啥也看不到。
只有那种庞然大物,如岸边的青山,才能隐约看到轮廓。
楼船的顶楼,朱琬皱着眉头,手握住剑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天气不是小好,而是大好。
好到他都有点害怕!
一路上无惊无险抵达这里,就看能不能一锤子把夏口城砸下来了。
忽然,前方侦查的小船折返回来,靠到近处对着朱琬所在的楼船打旗语,然后又调转回去侦查了。
“朱将军,前面就是夏口城,没有遇到石虎的船队。”
亲兵对朱琬禀告道。
“区区石虎,不过如此。”
朱琬冷哼了一声,下令道:“靠岸,攻城!”
“朱将军,是不是先观察一下情况再说?”
亲兵有些不确定的问道。他本不该说这话,可是朱琬的命令太过于疯狂了。
如果晋军在夏口城外滩涂列阵,他们靠岸攻城不是送死吗?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上就完事了,莫要聒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