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洛阳宫所在,位于崇化宫的皇后卧房内。
皇后杨艳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如同死去了一般。她面色蜡黄,气若游丝,看上去已经病入膏肓。
站在床头的太医卫泛轻叹一声,对司马炎摇了摇头。
“卫太医,皇后真的药石无医了吗?”
司马炎沉声问道,他心中有些悲伤,脸上却没有泪水。此刻这位晋国皇帝身上没有穿红色龙袍,而是一身灰色的素袍,看上去,已经是打算给杨艳送别了。
“回陛下,药石之力终是有限,世间疑难杂症太多,微臣才疏学浅,实在是无能为力。”
卫泛对司马炎作揖行礼道。
“明白了,朕不怪你。每年伤寒要走那么多人,皇后亦不能免。”
司马炎拍拍卫泛的肩膀,没有怪罪他。
卫泛的师父张仲景便是专攻伤寒的,可惜卫泛最精通的却是儿科,长期伴随太子司马衷。今日皇后病情恶化,司马炎让卫泛来看看,也不过是尽人事而已。
毕竟,其他太医的说法,和卫泛大同小异,不存在什么回天的神医,也没有故意使坏的贼人。
“卫太医能让皇后清醒片刻吗?”
司马炎问道,脸上看不出喜怒。
“回陛下,此事不难,老臣现在就施针。”
卫泛对司马炎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去取药箱。
救活皇后他没那个本事,但让皇后清醒一段时间交代后事,对他来说还是非常简单的。
卫泛轻车熟路的对杨艳施针,很快,年轻的皇后便悠悠转醒。她看到了司马炎,死死握住对方的手不放。
“朕在这里呢,有什么事,你就快点说吧。”
司马炎催促道。
“陛下,妾不想死啊。”
杨艳哀求道,两行清泪流下,带着不甘与不舍。
“皇后,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朕虽富有四海,但朕不是仙人啊。”
司马炎叹息道,都这个时候了,再说不想死,又有什么用呢?
“陛下,妾真的不想死啊。”
不知为何,杨艳的力气很大,指甲恨不得抓进司马炎手腕的皮肤之中。
“时间不多了,有什么后事,现在就说吧。”
司马炎摇摇头,把手从杨艳手中抽了出来。
“陛下,衷儿为太子,以后会登基的,对吧?”
杨艳面带哀怨之色,盯着司马炎问道。
这……还真不好说!
司马衷的同胞弟司马柬,深得司马炎喜爱,其实也只比司马衷小三岁。死死压着司马柬的,不过是“废长立幼取祸之道”这八个字而已,可不怎么牢靠啊。
见司马炎不答,杨艳咬了下嘴唇开口恳求道:
“陛下,妾为你生了三子,长子早夭就不提他了。其他诸子,包括柬儿在内,都没有对妾说过将来要对妾尽孝。
唯有衷儿说过他不愿为帝,只愿为膝下稚童伴妾左右。
安世,将来你百年之后,让他当皇帝好不好?”
杨艳哀求道。
司马炎大感意外,他原以为杨艳会求他,将来对杨氏族人好一点,没想到居然是这个!
“好,朕答应你。”
司马炎点点头。
“你发誓!”
杨艳咬着牙,用身体最后一点力气说道,似乎就这么一口气,吊着她没有蹬腿。
司马炎心中非常不悦,但死者为大,此刻对杨艳发脾气毫无意义。
见丈夫不说话,杨艳继续催促道:“你发誓啊安世!”
“好,朕发誓,以后若是司马衷还在,朕却立他人为太子,那就让朕万箭穿心而亡,这样可以了吧?”
听到这样,杨艳脸上露出满足的微笑,握紧的手垂下,头偏过去,已然撒手人寰。
站在一旁的卫泛,感觉自己又听到了一个了不得的大秘密,只恨自己长了耳朵不是聋子瞎子!
“卫太医啊,今日之事……”
司马炎站起身,回过头看向卫泛问道。
“陛下,皇后在您进来之前已经气若游丝。她未来得及说什么,便溘然长逝,当真是令人悲痛啊。”
卫泛对司马炎作揖说道。
听到这话,司马炎点点头,叹息一声没说话。今夜他叹息不止,却没有流泪。不知道是心变硬了,还是泪已经流干。
或许,没有流泪,只是因为死的不是自己吧。
司马炎有些自嘲的想着,没有再对卫泛吩咐什么。他走出崇化宫,就看到羊琇等人已经等候许久了。
“皇后崩了,发丧吧。”
司马炎对羊琇说道。
按道理,应该将皇后的尸体停在灵堂五日,再对外发丧,可是司马炎似乎有些急切不耐。
尸体摆在灵堂,其实古人是默认发丧之人还未死的。因为曾经多次出现过有人因为背过气而假死的状态,后面准备下葬时又突然醒来。
所以便有了应对的习俗,停尸灵堂数日后,如果不能从假死中醒来,那也没办法,只能当真死看待了。
杨艳是司马炎的发妻,无论生前司马炎对她多么宠爱,死去以后就只是一具尸体而已。
人活着才有价值,而尸体,就该乖乖的躺好才对!
果然,无情最是帝王家啊!皇后杨艳刚死,司马炎就不装了。
羊琇心领神会,对司马炎躬身长揖,目送他离开崇化宫。想起过往和司马炎相处的一些事,羊琇在心中给自己提了个醒。
司马炎虽然是他表兄,但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更何况是表兄。
如果他这个人有用的话,对司马炎而言,就是近臣加表兄的铁杆。
如果自己没用的话,那么不仅不是铁杆,或许还会被司马炎弃之如敝履,甚至被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这天下的帝王啊,怎么可能会有朋友呢?你可以把他当朋友,但他却永远不会把你当朋友!
羊琇叹了口气摇摇头走进了崇化宫。皇后发丧的事情,还要他来办呢。虽然很晦气,但这是司马炎安排的任务,不是亲信还轮不到呢。
此刻羊琇也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
深夜,夏口城北面城楼内,石虎手里抱着一个装了热水的瓷瓶,在观摩桌案上的武昌郡布防图。
他其实对这张地图已经烂熟于心,此刻依旧在看,不过是因为闲着也是闲着罢了。
夏口当地的老渔民告诉石虎,最近几天露水重,江面上可能会起大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