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关的官道,那是拿人命填出来的。
出了山海关,风就变了调子。
不像关内那是软刀子割肉,这关外的风,那是硬茬子抡大锤,这就是所谓的“白毛风”。
刮在脸上,跟拿砂纸蹭没两样。
车队走了七八天,越往北,人烟越稀。
官道两边的积雪,厚得能没过马膝盖。
原本那平整的土路早就看不见了,全靠着前面那赶车把式一双招子,盯着那路边枯树上挂着的红布条辨方向。
天色擦黑。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界儿,连个鬼影都瞧不见。
唯独前面有个土坡,坡下窝着个大院套,挂着俩破灯笼,在风里头晃荡,里头透出点昏黄的光亮。
“吁——!”
头车的把式一勒缰绳,那四匹大牲口喷着白气,铁掌在冻硬的雪地上刨出火星子,稳稳停住。
“师父,到了。”
七师兄陆兴民回头吆喝了一声,“前面是老鸹窝,这方圆百里唯一的落脚地儿。再往前走,那是野狼沟,咱得在这打个尖,住一宿。”
车帘子一掀。
秦庚跳了下来。
那一千六百斤的镇岳刀还在车上搁着,没拿下来。
他紧了紧身上的黑色大氅,眼神如电,在那破院子上扫了一圈。
这地方,邪性。
院墙是用黄土和着草秸秆垒的,高倒是挺高,但这大冬天的,院门口连个迎客的伙计都没有,只有那两扇黑漆漆的大门半掩着,像张没牙的老太太嘴。
“进去吧。”
叶岚禅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荒郊野岭,有口热汤喝就不错了,别挑剔。”
众人这才下车。
铁山这夯货最实在,先把那巨大的长条布包扛在肩上。
这布包一上身,他那脚底下的雪地立马陷下去半尺深。
一行人推门进院。
院子里停着几辆大车,看着也是刚到的。
车上盖着油布,看车辙印子,拉的货不轻。
进了屋。
一股子混杂着旱烟味、脚臭味、羊肉膻味,还有那种劣质烧酒味的热浪,直冲脑门子。
屋里头不大,摆着七八张油腻腻的方桌。
正中间那三张桌子,拼在了一起,围坐着一帮人。
这帮人穿戴挺讲究,不是关外那种粗布老羊皮,而是一水的青缎子劲装,袖口和领口都绣着金线。
特别在这关外,能穿这么单薄还能谈笑风生的,那是身上有真功夫,气血旺,不怕冷。
秦庚只扫了一眼,心里就有数了。
南边来的。
这帮人说话那是粤语,虽然刻意压低了嗓门,但那股子腔调改不了。
为首的一个,坐在正对门的位置。
五十岁上下,面皮白净,但这白里透着股子金属的光泽。
他双手拢在袖子里,偶尔露出来的手腕上,套着十几个乌黑发亮的铁环。
那铁环不是装饰,随着他轻微的动作,互相碰撞,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是练家子,而且是把劲力练到了骨头缝里的高手。
那是广东洪拳一脉的分支,铁线拳。
这人身上的气息,凝练如一,气血锁得极死,是个实打实的六层见神不坏。
秦庚没多看,招呼着师父和师兄们,在角落里找了两张桌子坐下。
“掌柜的!”
铁山把那布包往地上一竖。
“咚!”
一声闷响。
整个屋子的地面都跟着颤了一下。
原本在那划拳喝酒的南方武师们,手里的动作齐刷刷一停,几十双眼睛跟探照灯似的扫了过来。
那为首的中年人,眼皮子微微一抬,目光在铁山那个布包上停了一瞬,随后又若无其事地转开了。
“哎哟喂!几位爷!来啦!”
一个穿着红棉袄、涂着厚粉的半老徐娘从后厨扭了出来,手里拿着个抹布,在那本来就黑乎乎的桌面上假模假式地擦了两下。
“几位爷吃点啥?小店有刚杀的狍子,还有这关外最好的烧刀子。”
“把你们这拿手的硬菜,整两桌。酒要烈。”
七师兄陆兴民扔出一块大洋,成色足,落在桌上叮当响。
“得嘞!”
老板娘眼珠子一亮,一把抄起大洋,扭着屁股走了。
不一会,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来。
狍子肉炖粉条,小鸡炖蘑菇,还有一大盆血肠。
叶岚禅没动筷子,先抿了一口茶,那茶是自带的,这店里的茶水他没碰。
“南拳北上。”
叶岚禅用筷子头指了指中间那桌,声音极低,只有同桌的几人能听见。
“那是广东佛山‘振威武馆’的馆主,洪一贯。这一手铁线拳,在南七省也是响当当的字号。没想到连他也动了心,跑这长白山来凑热闹。”
秦庚拿着馒头,咬了一口。
“六层见神不坏。在南方算是顶天的角儿了。”
“嗯。”
叶岚禅点点头,“这洪一贯为人傲气,眼里揉不得沙子。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吃完歇着,明早赶路。”
就在这时。
中间那桌传来了说话声,用的不再是粤语,而是带着广式口音的官话。
“师父,这北方的天真是冻死鬼。”
一个年轻弟子一边搓手一边抱怨,“那酒也冲,没咱们那的花雕好入口。也不知道那汪大师发的什么疯,非要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重开龙脉。”
洪一贯端起酒碗,那手腕上的铁环微微一震。
“收声。”
洪一贯声音不大,但透着威严,“既来之,则安之。那汪天绝虽然行事疯癫,但一身风水造诣通天彻地。这次英雄帖广发天下,去的都是成名的人物。咱们既然接了帖,就不能弱了南拳的名头。”
“是,师父。”
弟子不敢多言。
另一个弟子眼珠子一转,压低声音道:“师父,听说前阵子津门出了个狠人?叫什么秦五爷?说是提着把大刀,一个人砍翻了京城武总十二个见神不坏?这也太玄乎了吧?京城那帮人是不是徒有虚名啊?”
这话一出,秦庚这桌的铁山差点没笑喷出来,一口酒憋在嗓子眼,脸涨得通红。
秦庚面无表情,依旧慢条斯理地撕着狍子肉。
洪一贯冷笑一声,放下酒碗。
“北方武林,惯会吹嘘。什么刀斩十二见神?那见神不坏是地里的大白菜?一刀一个?那是评书里才有的段子。”
洪一贯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不屑。
“依我看,多半是那神机处的火器厉害。那秦庚仗着洋枪洋炮,设了埋伏,阴死了那帮京城的老爷兵。传出来就成了他神功盖世。”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若是让老夫遇上,定要称量称量他的斤两。看看这北方阎罗,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铁山把手里的羊骨头往桌上一拍,刚要站起来理论。
秦庚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铁山的肩膀上。
没用力。
铁山那几百斤的块头,硬是被这一按,屁股死死贴在板凳上,起不来。
“师兄,咱好好吃饭。”
秦庚淡淡说了两个字。
铁山哼了一声,狠狠咬了一口肉,把那是骨头嚼得嘎嘣响,那是把洪一贯当骨头嚼了。
就在这时。
外头的风声突然变了。
“呜——呜——”
原本是那种闷雷似的呼啸,这会儿突然变成了尖锐的哨音,像是有女人在哭,又像是有指甲在挠玻璃。
紧接着。
“砰!”
那两扇半掩着的大门,毫无征兆地猛地关上。
屋里的几盏油灯,火苗子齐刷刷地变成了绿色。
绿幽幽的光,照得人脸上一片惨白。
“哪来的野狗,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洪一贯反应极快,猛地一拍桌子,那桌上的酒碗直接被震飞起来,稳稳落在手里。
“嘻嘻嘻……”
一阵尖细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根本分不清方位。
“远来的客,不知礼数。进了这老鸹窝,不拜山头,不敬地主。这是要坏了规矩呀……”
那声音飘忽不定,听着让人头皮发麻。
屋顶上的瓦片开始“哗啦啦”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脚在上面跑动。
“装神弄鬼!”
洪一贯大喝一声,气血爆发。
六层见神不坏的威压瞬间释放出来,那一身青缎子劲装无风自动。
他猛地一甩手,手中的酒碗如炮弹般射向房梁。
“啪!”
酒碗碎裂。
一道黑影从房梁上掉了下来。
那是一个只有三尺高的小人,浑身长满黄毛,脸上戴着个诡异的狐狸面具。
落地之后,这东西也不叫唤,手脚并用,动作快得跟耗子似的,直接窜进了桌子底下。
“这是……狐仙?”
洪一贯的一个弟子吓得脸都白了,拔出腰刀的手都在抖。
在关外,这胡黄白柳灰五大仙的传说太邪乎,南方人哪见过这个?
“屁的仙!”
洪一贯冷哼一声,脚下一跺。
“咚!”
一股暗劲顺着地砖传导过去。
那桌子底下一声惨叫。
那个戴着狐狸面具的小人滚了出来,面具掉了,露出一张干瘦猥琐的人脸。
是个侏儒。
穿着一身黄鼠狼皮做的衣裳,手里还攥着个吹迷烟的管子。
“原来是这等下三滥的把戏!”
洪一贯怒极反笑。
他堂堂一代宗师,竟然差点被几个江湖骗子给唬住了。
“都给我滚出来!”
洪一贯双手一振,手腕上的铁环发出一阵悦耳的龙吟声。
“铁线拳——开桥!”
他双臂如鞭,左右开弓。
两道刚猛无匹的劲气横扫而出,直接把这客栈的窗户全给震碎了。
“哗啦——”
窗户一破,外头的风雪灌进来。
随之而来的,是几十个身穿白皮袄,脸上抹着油彩的汉子。
这不是鬼。
是胡子。
但这帮土匪不一般,他们手里拿的不是盒子炮,也不是大砍刀。
而是一张张挂着倒刺的大网,还有一根根只有手指粗细的吹箭。
“点子扎手!并肩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