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大新重连龙脉之最后希望,彻底破灭。武林同悲。天下恸哭。”
报道结束。
秦庚拿着报纸。
久久未动。
班房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算盘宋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汪天绝。
那是个真正的绝顶天才。
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走的是一条逆天改命的死路。
在所有旧派武夫都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为了保住自己的地盘争夺不休的时候,汪天绝去了长白山。
他想把这塌下来的天,重新顶上去。
他失败了。
死在了洋人的火炮和高手的围攻下。
连尸骨都没留下。
这世道。
这天下。
大势滚滚向前,非人力所能抗拒。
即使是九层风水大宗师,在坚船利炮和十国列强的绞杀面前,也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宋管事。”
秦庚开口,面沉如水。
“五爷,在。”
算盘宋赶紧应声,腰弯得很低。
“吩咐下去,今天演武堂的兄弟,加餐。每人多加半斤黑猪肉。神机处的炉火,今晚不要停。”
“是。”
算盘宋点头记下,不敢多问半句。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砰。
门被重重推开。
魏破天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胸口剧烈起伏,满头大汗。
身上还带着一股子金创药和跌打酒混杂的刺鼻味道。
“五爷!”
魏破天扯着嗓子,眼睛通红。
“说。”
秦庚抬眼。
“叶老让递话。”
魏破天走到大案前,双手死死撑着桌面,指关节发白,“京都的那帮人,动手了。”
秦庚眼神不变,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怎么动的?”
“踢馆。扫场子。下死手。”魏破天咬着牙,腮帮子鼓起,“这帮孙子,昨天傍晚到的津门。没去总衙门递拜帖拜码头。直接包下了内城最大的四海客栈。”
“今天一早。兵分三路。拿着生死状直接堵门。”
魏破天语速极快,复述着刚刚从津门内城飞鸽传来的情报。
“第一路,去了南城形意门。王师傅开的堂口。王师傅是半步暗劲的底子,一手半步崩拳在津门也是叫得上号的硬把势。”
“对方去了个人,二十出头,穿青布长衫。说切磋。逼着签了生死状。”
“两人搭手。王师傅崩拳打过去,走的是中线。那人没躲,硬接了一记。然后顺势一捋,肩膀一抖。”
“太极的听劲和化劲。粘衣十八跌的底子。”
魏破天倒吸一口凉气,“一拉一扯,直接把王师傅的整条右胳膊,从肩膀关节处,活生生扯脱臼了。连带着大筋都抽了出来。王师傅当场疼晕过去,右手彻底废了。”
秦庚没说话,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第二路,去了东城八卦掌。
程老爷子的场子。”
魏破天咽了口唾沫,继续说。
“程老爷子六十了,正经的暗劲高手。走的是八卦游龙步,身法极快。对方是个三十多岁的虬髯汉子,用的是八极拳。”
“开门见山。铁山靠。硬打硬进,毫不讲理。”
“程老爷子步法没走开,被逼到墙角。那汉子一肘顶在程老爷子丹田上。”
“气海破了。几十年的气功底子,全散了。程老爷子当场吐血昏迷。下半辈子只能躺床上让人伺候。”
“第三路。”
魏破天声音有些发颤,拳头攥得死紧。
“去了北城六合枪。刘师傅的堂口。刘师傅一手六合大枪,当年在关外可是挑过马匪寨子的狠角色。”
“对方用的是绵掌。阴柔到了极点。”
“刘师傅枪出如龙,扎他咽喉。那人根本不接招,身子一软,贴着枪杆子滑进去。一掌拍在刘师傅胸口。外面看不出半点伤痕,里面的肋骨断了三根,直接插进肺管子里了。现在还在回春堂抢救,生死不知。”
“全津门武术界炸锅了!”
魏破天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跳。
“这帮王八蛋,下手太黑了!只分胜负,专断人武道前程!而且专挑津门名气大的正统门派打。”
“他们打的旗号是‘武道交流’。”
魏破天看着秦庚,眼睛里快要喷出火来。
“他们踩完场子,当着大街上老百姓的面,留了话。”
“说什么?”
秦庚问,语气依然平淡得像一碗白水。
“他们说……津门武术,全是花拳绣腿,不经打。若想证明津门有真武,让那号称能斩妖除魔的南城秦五爷……出来走两步。”
“他们还说,要是秦五爷缩着脑袋不敢出来,就老老实实把神机处的招牌砸了,把造火器的图纸交到京城武术总会保管,免得流落民间,成了祸害。”
安静。
班房里死一般的安静。
算盘宋在一旁直擦冷汗,两股战战。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
这是把津门武林的脸面撕下来扔在茅坑里踩,然后逼着秦庚去捡。
秦庚不捡,津门武林戳他脊梁骨,他在江湖上名声扫地。
秦庚捡,就得进他们布好的杀局。
秦庚站起身。
理了理身上的黑色长衫。
将袖口平整地挽起,露出精壮的小臂。
“五爷,怎么办?”
魏破天问,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雁翎刀。
“在。”
“走。”
“去哪?”
魏破天一愣。
秦庚走到门口。
跨出门槛。
“去演武堂。”
……
平安县城东,演武堂。
巨大的演武场铺满了厚重的青石砖。
一百零八名镇魔卫,赤着上身。
正在烈日下站桩。
没有人说话。
只有沉重如牛喘的呼吸声。
汗水顺着他们块块隆起的肌肉滑落,砸在青石板上,瞬间蒸发。
场地边缘,摆着一排排兵器架。
刀枪剑戟,全部开了刃,在阳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
气氛肃杀到了极点,宛如即将拔营血战的军阵。
秦庚带着魏破天,跨进演武堂大门。
场地中央正前方。
摆着一把太师椅。
叶岚禅坐在上面。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
双目微闭。
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他身上的气息很微弱。
微弱到仿佛一个风烛残年的普通老头,随时会被一阵风吹倒。
但在秦庚这等见神不坏的高手眼里。
这老头体内,正蛰伏着一头即将苏醒的恐怖巨龙。
那即将突破九层破虚的底蕴,被《镇魔宝图》的苍茫气机死死压制,正在进行最后、也是最危险的蜕变。
叶老身后,呈扇形站着几个人。
二师兄郑通和,三师兄铁山,四师兄褚刑,七师兄陆兴民,八师兄李停云。
除了在外刺探情报的弟子,叶门核心,全员到齐。
所有人看到秦庚进来,目光瞬间全部汇聚过来。
没有慌乱。
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津门武馆被踢,形意门王师傅被废。
这打的是整个津门武林的脸,也是在打叶岚禅这个津门大宗师的脸。
秦庚大步走到太师椅前。
“师傅。”
叶岚禅缓缓睁开眼睛。
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骇人的精芒。
如冷电割破虚空,瞬间又隐没不见。
“听说了?”
叶岚禅开口。
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压过了满院子的呼吸声。
“听说了。”
秦庚直起身。
“来者不善。”
叶岚禅看着秦庚,语气波澜不惊,“踩盘子,立威。用的全是绝户手。京城那帮老家伙,是铁了心要拿你开刀,拿你祭旗。”
“你二师兄去回春堂看了王师傅。出手的人,二十来岁,至少是化罡巅峰的修为,而且摸到了精气神的门槛。下手极准,专挑关节大筋。”
“你三师兄去了东城看程老爷子。用八极拳的那个,已经是实打实的化罡境了。罡气入体,直接绞碎了丹田气海。”
叶岚禅语气平静地陈述着惨状。
“他们这是在逼你。”
“逼你应战。逼你上擂台。逼你用武林最古老的规矩,来解决神机处的问题。”
叶岚禅指了指旁边早就准备好的空椅子。
“坐。”
秦庚拉过椅子。
大刀金马地坐下。
与叶岚禅并排。
阳光照在两人身上。
一老一少,宛如两座不可逾越的山岳。
“师傅觉得,徒儿该如何?”秦庚问。
“兵法云,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
叶岚禅再次闭上眼睛,“他们现在气焰正盛。四处乱咬,为的就是激怒你。”
“你若现在带人去内城找他们,那是落入了他们的节奏。客场作战,变数太多。”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叶岚禅干枯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他们扫平津门武馆,是为了造势。势造足了,携着大胜之威,他们自然会带着这股天下大势,踏入平安县,走到这演武堂的大门前。”
秦庚点头。
他懂了。
不需要去津门满大街找人。
那是下乘。
就在这里等。
等他们把该踢的武馆踢完,等他们把全津门、乃至半个大新北方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等他们带着不可一世的骄傲,来平安县逼宫。
然后在这演武堂里。
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们一脚踩进泥里,彻底踩碎旧武林的脊梁骨。
“师傅说得对。”
秦庚靠在椅背上。
目光缓缓扫过场地中站桩的一百零八名镇魔卫。
一百零八双眼睛,如狼似虎,死死盯着秦庚,只等他一声令下。
“我不去找他们。”
秦庚声音冰冷,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我等着他们来。”
秦庚不再说话。
他调整呼吸。
锁死全身毛孔穴窍。
见神不坏那如铅汞般沉重的气血,在体内缓缓流淌,没有泄露一丝一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