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酱面吃净,碗底连一滴油花都没剩。
秦庚放下筷子。
周灵极有眼力见,递过一条温热的湿毛巾。
秦庚接过来,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手,随手把毛巾扔在脸盆里,发出一声水响。
院子门环叩响。
三长两短。
镇魔司的暗号。
周武跑过去开门。
魏破天站在门外。
没穿总旗的官服,一身黑布短打,脚下踩着千层底布鞋,头上戴着个瓜皮帽。
压低了帽檐。
“五爷。”魏破天进院,抱拳,“千户大人有请。在总衙后堂。说有急事。”
秦庚点头。
“灵儿,武子,早点歇着。”
嘱咐一句,秦庚迈步出门。
魏破天跟在身侧。
入夜的平安县城,街道安静。
打更人敲着梆子走过,锣声在巷子里回荡。
路边只有几盏气死风灯亮着,光线昏黄。
两人走得极快,脚下无声。
镇魔司分衙大门紧闭。
魏破天上前,按照特定的节奏敲门。
角门拉开一条缝,守卫看清来人,立刻放行。
绕过前院,穿过月亮门,直奔后堂。
后堂没点洋灯,只点着两根小臂粗的红蜡烛。
赵静烈坐在太师椅上。
没穿飞鱼服,披着一件绸缎对襟长衫。
手里拿着一根紫竹水烟袋,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吸着,水泡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咕噜咕噜”作响。
桌上,放着一封拆开的信。
羊皮纸,信封上还残留着碎裂的红色火漆印,盖着津门总衙的卧虎大印。
“坐。”赵静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秦庚拉开椅子坐下。
赵静烈放下水烟袋,吐出一口带着薄荷味儿的青烟,烟雾在烛光下翻滚。
他把桌上的密信推到秦庚面前。
“津门总衙门张啸林、玄真子两位镇守使派快马送来加急手书。”
赵静烈手指敲击桌面,“密封的级别极高。走的是兵部的暗线。”
秦庚低头扫了一眼。
信上字迹潦草,用词极其隐晦,但大意很明白。
京都武术总会、大内神机监遗老、外加几个在朝中根深蒂固的王公贵族,联手施压。
一批顶尖高手已经出了四九城,直奔津门而来。
总衙门拦不住。
让赵静烈提前知会秦庚。
秦庚看完,把信推回去,脸色没变化。
“千户大人,总衙门这是把皮球踢给咱们了。”
秦庚端起桌上的茶碗,掀开盖子,拨了拨茶叶。
“不是踢皮球。是他们也惹不起。”
赵静烈身子前倾,“秦庚,你得知道,你现在干的事情,捅了多大的马蜂窝。”
秦庚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碗。
“神机处?”
“对。神机处。”赵静烈点头,“九龙断绝。天下武夫的头顶上,落下来一层铁盖子。见神不坏,成了绝唱。破虚,更是成了古籍里的神话。连化罡、抱丹,都难如登天。”
“大家都在这口死水锅里熬。修为固步不前,往上爬不动了。”
“上不去,怎么办?只能往下看。只能死死护住自己手里现有的盘子。”
赵静烈站起身,在屋里踱步。
“前朝遗留下来的武林大派、京城的各大武馆、保镖行、护院行。他们靠什么吃饭?靠拳脚,靠真气,靠几十年如一日夏练三伏冬练三九的苦修。”
“一个明劲武师,要练五年桩功,三年打法。耗费无数药浴、肉食。才能在江湖上混口饭吃。”
赵静烈停下脚步,看着秦庚。
“但是你。你弄出了伏魔铳,弄出了斩妖弹。马上还要弄什么震魂的杀神兵器。”
“一个字都不识的泥腿子,在你的演武堂里练三个月的端枪、瞄准。穿上你那套水火不侵的龙鳞甲。”
“距离五十步外,扣动扳机。‘砰’的一声。”
赵静烈做了一个端枪的姿势。
“一个练了十几年的下三层武师,直接被打成一团碎肉。”
“秦庚。你这不是在斩妖除魔。你是在砸那帮武林老爷的饭碗!你动了京城那帮武道门阀的祖坟!”
屋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蜡烛燃烧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秦庚不说话。
赵静烈说的是事实。
工业化、流水线生产的破魔火器,彻底打破了武林的阶级固化。
以前,穷文富武。
穷人练不起武。
富人垄断武学秘籍和名贵药材,世代传承,永远高高在上,垄断着朝野的武力话语权。
现在,神机处把杀伤力平民化了。
“这东西,在龙脉没断之前,他们不怕。因为大宗师可以靠着磅礴的天地灵气,肉身抗炮,飞天遁地。火器终究被他们视为奇技淫巧的旁门左道。”
赵静烈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但现在龙脉断了。灵气枯竭。火器的威力被无限放大。旧派武夫的生存空间被无限压缩。”
“你那神机处里的图纸、配方。在他们眼里,就是金山银山,就是未来几十年掌控武林的新命脉。”
赵静烈盯着秦庚。
“所以,京都来人了。”
“来了很多高手。老一辈的怪物。甚至有可能是当年紫禁城里退下来的大内侍卫。他们眼红了。”
秦庚抬起头。
“他们敢明抢?”
“借他们八个胆子,他们也不敢。”赵静烈冷笑,“你现在是朝廷钦封的正七品总旗。是我赵静烈的人。谁敢带兵来抢,那就是造反。朝廷的大军不答应。”
“但他们有别的方法。”
赵静烈吐出两个字。
“规矩。”
秦庚了然。
“武林规矩?”
“对。武林规矩。”赵静烈点头,“江湖事,江湖了。他们会打着南北武道交流、清理门户、或者是切磋技艺的幌子。在津门办一场武会。或者,直接去你的演武堂递拜帖踢馆。”
“签生死状。上擂台。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赌注,就是你手里的技术、图纸、甚至是神机处的绝对控制权。”
赵静烈敲着桌子,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如果不应战,他们就会发动名宿造势。说你秦庚欺师灭祖、数典忘祖,靠着洋人的火器乱世,不配为武林同道。他们在京城的茶馆里骂你,在津门的说书摊上骂你。”
“把你秦庚的名声搞臭。让你在武林中寸步难行,人人喊打。”
“如果你应战。”
赵静烈看着秦庚,眼神凝重,“他们这次来的人,绝对不是泛泛之辈。他们会用最狠辣的黑手,在擂台上废了你。甚至当场打死你。”
“只要上了擂台,生死各安天命。签了状子,我赵静烈也护不住你。总衙门也无话可说。”
秦庚听完。
脸上依旧没有丝毫波澜。
他拿起茶壶,给自己添满水。
“千户大人。”
秦庚端起茶碗。
“我秦庚从一个拉车的苦力,走到今天。靠的不是退让。是一刀一枪,杀出来的。”
“他们要讲规矩,好。”
“我就跟他们讲规矩。”
秦庚喝干茶水,把茶碗倒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赵静烈愣了一下。
随后仰起头。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后堂震荡,震得烛火剧烈摇晃。
“好!好一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赵静烈猛地一拍大腿,站直身子。
“我赵静烈没看错人!秦庚,你放手去干!只要不出平安县,只要不违反朝廷的铁律。
这天塌下来,我赵静烈替你顶着!”
“需要人,演武堂一百零八卫你随便调。需要枪,神机处库房你随便开。”
“让他们看看,这津门,到底是谁的天下!”
秦庚站起身双手抱拳。
“卑职告退。”
转身走出后堂。
夜风吹过,秦庚的眼神冰冷,宛如深潭。
京都来人?
他刚刚锁死周身毛孔,突破见神不坏。
正愁一身无漏金身找不到人试刀。
这帮人,来得正好。
……
几天后。
清晨。
平安县镇魔分司,总旗班房。
秦庚坐在大案后。
算盘宋抱着一摞账本走进来。
“五爷,这是上个月神机处的精铁消耗账目,还有演武堂兄弟们的药浴开销。”
算盘宋把账本放下。
从咯吱窝下面抽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报纸。
油墨味还很新鲜。
“五爷,今天的《津门日报》。头版头条。出了大乱子。”
算盘宋的脸色有些发白,声音打着颤。
秦庚拿过报纸。
报纸头版,没有商行的广告,也没有梨园的戏单。
只有大面积刺眼的黑框。
正中央,一行极其醒目的加粗大字。
《长白泣血!九龙归天!汪氏天绝喋血关外!》
秦庚的目光猛地一凝。
捏着报纸的手指微微发力。
汪天绝。
那个在京都搅动风云,出身汪家的九层风水师,最后远走关外,发誓要重开大新龙脉的狂人。
死了。
秦庚视线下移,继续往下看。
新闻体裁写得极其悲壮,署名是一个笔名叫做“听风楼主”的关外邸报记者。
“大新历三十七年,秋。关外长白山,天池之巅。”
“我朝风水大宗师,汪家麒麟儿汪天绝。聚天下三十六道残存龙气,引天地灵枢,于天池布下‘九宫八卦逆天大阵’。欲重连大新断绝之九龙龙脉。”
“此举若成,天下武道复苏,妖魔退避,苍生有望。”
“然,天不佑我大新。”
“洋人各国领事馆,恐我大新武道重振,危及其通商租界之利益。暗中纠结各国西洋顶尖高手,组成‘十国刺客团’,星夜驰援长白山,阻截汪大师。”
秦庚一字一句地读着。
报纸上详细列举了那些西洋高手的身份,皆是令人胆寒的怪物。
“英吉利国,皇家骑士,碑。法兰西国,教廷苦修者,手持十字重剑,精通精神秘术。东洋国,甲贺流天忍。沙俄国,西伯利亚巨熊斗士……。”
足足十大高手。
每一个在西洋异人界都是赫赫有名的存在,战力绝不在大新化罡境宗师之下。
报纸上的文字充满了化不开的血腥味。
“汪天绝大师,布阵至紧要关头。十国刺客突至。强攻天池。”
“汪大师以一敌十。强行启动风水杀阵。”
“英吉利骑士冲阵。被阵法阴阳二气反噬,蒸汽臂炸裂,死状极惨。”
“东洋天忍,欲以土遁偷袭大阵阵眼。被汪大师以风水罗盘定住身形,一指点破眉心,当场毙命。”
“沙俄巨熊斗士,仗着肉身强悍硬抗地煞之气。被阵中演化之水火双龙绞杀,挫骨扬灰。”
“连斩三人。汪大师亦受天地反噬,身负重创。”
“法兰西苦修者等人,见阵法凶猛,不敢近战。竟呼叫山下洋人驻军的火炮阵地。以七十五毫米重型山炮,对天池进行无差别轰炸。”
“炮火连天。天池水沸。”
“风水大阵被漫天炮火强行撕裂。地脉之气反冲。”
“汪大师连吐三大口心头血。强行将最后一道微弱龙气打入长白山地脉深处,保住一丝生机。随后捏碎祖传风水罗盘。”
“临终之际。汪大师披头散发,面朝京城方向厉声长啸。”
“为何负我汪天绝?”
“言罢。七窍流血,气绝身亡。尸身坠入天池冰冷深水。不知所踪。”
“余下洋人高手,忌惮长白山保家仙报复,匆忙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