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需的一切用度,列个单子,直接找算盘宋。他要是敢哆嗦一下,来找我。”
“是!!!”
三人齐声应诺,那声音里透着股子要把天给翻过来的狠劲儿。
……
从神机处出来,天色已经擦黑了。
外头的空气比那闷热的密室里清新得多,带着股子槐花的香气。
秦庚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这一摊子事儿,看着风光,实则步步惊心。
他没坐车,也没带随从,背着手,溜溜达达地往平安学堂走去。
那里,是他在这乱世里的一块净土。
平安学堂就在城东,原来是个破落的关帝庙,后来被秦庚出钱盘了下来,修缮一新。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读书声,那是林书同那特有的抑扬顿挫的嗓音。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这声音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听着让人心里头踏实。
秦庚没走正门,那是给学生走的。
他绕到后院,那是周家姐弟住的地方。
刚一进月亮门,就听见一阵沉闷的“砰砰”声。
院子当中的那棵老枣树下,吊着个装满铁砂的沙袋。
一个半大小子,光着膀子,穿着条短裤,正咬着牙,一拳一拳地往那沙袋上砸。
这小子个头还没窜起来,但那一身的小腱子肉已经有了模子。
眉眼间跟周永和像了个七八分,尤其是那股子倔劲儿,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是周武。
他打得极狠,每一拳都用尽了全力,那细嫩的拳面上早就破了皮,渗出血丝,染红了白色的绑手带。
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眼神凶狠,死死盯着那沙袋,就像那沙袋是杀父仇人。
在旁边的石桌上,坐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小姑娘。
头发梳成两个整齐的麻花辫,手里拿着个算盘,面前摊着好几本厚厚的账册。
她那一双纤细的手指在算盘珠子上飞快地拨动,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声响,跟那沉闷的击打声混在一起,竟然有些莫名的和谐。
这是周灵。
秦庚没出声,就那么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
周武又是一拳挥出,因为力竭,这一拳身形有些散,脚步虚浮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下盘不稳,出拳无根。”
秦庚淡淡地开口。
周武吓了一激灵,猛地回头,看见是秦庚,那张紧绷的小脸上闪过一丝惊喜,但很快又被一种别扭的倔强给盖住了。
“五爷。”
周武停下动作,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但没行礼,只是挺直了腰杆。
那边周灵倒是反应快,放下算盘,一路小跑过来,那张清秀的小脸上满是笑意。
“秦叔叔!您怎么来了?”
秦庚笑着摸了摸周灵的脑袋,那头发软软的,带着股子皂角的清香。
“来看看你们。怎么样?林先生教的算术,难不难?”
“不难!”
周灵扬起下巴,一脸骄傲:“林先生教的那些,我早就学会了。我现在正在帮宋叔叔核算神机处的弹药损耗呢。”
她拿起一本账册,翻开一页指给秦庚看:“秦叔叔您看,这个月斩妖弹的废品率比上个月高了半成,我看是因为那黑狗血的纯度不够,或者是那个新来的学徒手不稳……”
秦庚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娟秀的小楷,心里头有些惊讶。
这丫头,脑瓜子比算盘宋还要灵光。
这就是天赋。
“好丫头。”
秦庚赞许地点了点头。
“嗯!”
周灵用力地点点头,像是接了什么了不得的军令。
秦庚转过头,看向还站在那跟个木桩子似的周武。
“怎么?不服气?”
秦庚走过去,捏了捏那沙袋,硬邦邦的,全是铁砂。
“这么练,不出三年,你的手就废了。”
秦庚看着周武那血肉模糊的拳头,眉头微皱。
“我不怕!”
周武梗着脖子,眼睛红红的:“只要能杀妖魔,只要能给爹报仇,废了手算什么!五爷,您让我进镇魔卫吧!我想跟您去杀僵尸!我不想在这念那些个没用的之乎者者!”
“没用?”
秦庚笑了,那是气笑的。
“你觉得读书没用?你觉得你现在这一身蛮力,就能杀妖魔了?”
“我能!”
周武大吼一声,突然一拳向秦庚打来。
这一拳,虽然稚嫩,但带着股子一往无前。
秦庚没动。
就在那拳头离他胸口还有一寸的时候,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轻轻一点。
点在了周武的手腕脉门上。
“啪嗒。”
周武只觉得半边身子一麻,那攒足了劲儿的一拳瞬间泄了气,整个人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这是巧劲,是医理。”
秦庚收回手指,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若是那死人沟里的铜甲尸,你这一拳打上去,它的皮没事,你的手骨先碎了。”
“若是那野狗岭的狗头人,你这一拳还没递出去,它的狼牙棒已经把你砸成肉泥了。”
秦庚蹲下身,视线与周武齐平。
“杀人,杀妖,靠的不仅仅是狠,是脑子。”
“你爹当年把本事传给我,不是让你去送死的。”
提到周永和,周武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吧嗒吧嗒往下掉,混着脸上的汗水和灰尘,成了个大花脸。
“可是……可是我忍不住啊……”
周武哭着喊道:“我也想像五爷您一样,威风八面,杀得那些妖魔不敢露头!我不想当个只会读书的废物!”
秦庚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这倔小子的眼泪。
“想杀妖,行。”
“但得按我的规矩来。”
秦庚站起身,走到那沙袋前。
“看好了。”
他没有用罡气,也没有用那恐怖的怪力。
只是摆了个最基础的三体式桩功。
脚下生根,脊椎如龙。
“力从地起,主宰于腰,发于脊,达于梢。”
秦庚缓缓出拳。
动作很慢,慢得连周灵都能看清楚轨迹。
但就在拳头接触沙袋的一瞬间。
“崩!”
秦庚的脊椎微微一抖。
那几百斤重的铁砂袋,并没有被打飞出去,而是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那厚实的帆布袋子后面,突然炸开了一个洞,里面的铁砂像是喷泉一样喷了出来!
透劲!
周武看傻了。
他练了这么久,顶多是把沙袋打得晃荡,哪见过这种把沙袋打穿却不飞的手段?
“这就是明劲。”
秦庚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你什么时候能练到把这沙袋打个洞,而不让它晃动超过三寸,我就让你进演武堂。”
“真的?”
周武眼睛亮了。
“五爷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秦庚看着这小子,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但是,书还得读。”
“林先生教的道理,陈先生教的格致,那是让你明白这天地怎么转,这枪炮怎么造。”
“以后这世道,光靠拳头是不够的。你得懂风水,懂机械,懂人心。”
“我不想以后你死在哪个阴沟里,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周武咬着嘴唇,死死盯着那个还在漏沙子的破洞,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练!我读!”
“行了,别在那杵着了。”
秦庚看了看天色,“还没吃饭吧?”
“没呢,等着您呢。”
周灵乖巧地说道,“张婶做了您最爱吃的炸酱面,卤子是今儿个刚杀的黑猪肉,香着呢。”
“那还等什么?”
秦庚大笑一声,一手拉起周灵,一手拍了拍周武的后脑勺。
“走!吃饭!”
“吃饱了,才有力气练功……”
夕阳西下,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最后融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