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的大青鱼,虽然也是妖,但还能被枪炮打死,能被罡气斩杀。
可这头老鼋,已经有了气候。
它懂得利用地利,懂得防御,甚至那身皮肉已经进化到了无视普通攻击的地步。
自己是见神不坏,按理说已经接近这世俗武师实力的巅峰,再往上就是上三层了。
可对着这么个玩意儿,竟然只能打个平手。
那比这老鼋更厉害的苏老太爷呢?
那长白山的保家仙呢?
这世道,变得太快,快得让人连口气都喘不匀。
……
回到覃隆巷。
刚进院子,就听见那熟悉的“砰砰”声。
周武那小子还在练。
这孩子是真的一根筋,自从秦庚上次点拨过之后,他也不瞎打了,就对着那沙袋练那一招崩拳。
只不过,看那架势,还是有点紧。
肩膀端着,腰没松下来,力全在胳膊上。
“停。”
秦庚走过去,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周武的脚后跟。
周武身子一歪,差点没站稳,赶紧收势,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规规矩矩叫了声:“五爷。”
“肩膀上扛着山呢?放下来。”
秦庚伸手在他的斜方肌上拍了一下。
“崩拳,崩的是那股子整劲。你这端着架子,气血都堵在脖梗子这,别说崩人了,先把自己给崩脑淤血了。”
秦庚摆了个架子。
“看好了。腰马合一。这力气是从脚底板起来的,顺着大龙往上走,到了肩膀这就得顺出去,不能在那憋着。”
说着,秦庚随意地一拳打出去。
没用罡气,也没用太大的力。
但那拳头到了沙袋跟前,突然有一种“松沉”的感觉。
“噗。”
一声闷响。
那沙袋没飞,只是表面猛地一颤,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的气球。
“这就是透劲。”
秦庚收回手,“你现在的毛病,就是太想用力。这世上的事儿,往往是你越想用力,越使不上劲。无论是打拳,还是做人。”
周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神里透着股子倔强的思考。
秦庚叹了口气。
这孩子,心事太重。
“今天别练了。”
秦庚看了看天色,“去学堂帮你姐收拾收拾。这一身汗味,也不怕以后娶不着媳妇。”
周武脸一红,挠了挠头,转身跑了。
看着那瘦小的背影,秦庚想起了刚才水底下的那头老鼋。
这孩子要是以后遇见那种东西,怕是连塞牙缝都不够。
……
叶府。
内城的老宅子,门口那两尊石狮子被盘得油光锃亮。
秦庚没走正门,那是给客走的。
他走的侧门,熟门熟路地进了后院。
叶岚禅正躺在藤椅上晒太阳,手里拿个紫砂壶,那是从京城武总敲诈来的老物件,壶身泛着包浆的光泽。
秦庚没去打扰师父。
他脱了那身总旗的官服,换了身粗布短打。
先去了马厩。
那是匹纯枣红色的大马赤碳,叶岚禅的心头肉。
秦庚拎着铡刀,把上好的草料切得细碎,又拌了两个鸡蛋和一把黑豆进去。
那马认得秦庚,亲昵地拿鼻子在他身上蹭,弄了他一身的口水。
喂完马,又去了狗舍。
凶得要命,连二师兄都不敢靠太近。
可见了秦庚,这两条恶犬乖得跟哈巴狗似的,摇着尾巴等着开饭。
秦庚扔进去两大块带血的生牛肉。
最后是鹰架。
那只名为“追风”的海东青,正锐利地盯着秦庚。
秦庚带上厚厚的牛皮护臂,让鹰落在手臂上,用竹签子挑着精肉条,一点一点地喂。
这一套活儿干下来,足足花了一个时辰。
秦庚身上沾满了草料味、狗骚味和生肉的腥气。
但他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那股子因为《薪火渡》和老鼋带来的焦躁,在这琐碎的伺候活计里,慢慢沉淀下去了。
在外头,他是杀人如麻的秦五爷,是跺跺脚平安县乱颤的总旗。
在叶府,他就是个徒弟。
这就是根。
只要这根还在,心就不会飘。
秦庚洗干净手,走到藤椅边,恭恭敬敬地给叶岚禅的紫砂壶里续上水。
“心静了?”
叶岚禅眼皮都没抬,在那哼哼着一段京剧的二黄导板。
“静了。”
秦庚把壶放下。
“静了就好。”
叶岚禅抿了一口茶,“外头的风浪大,容易迷眼。那《薪火渡》看不懂就先别看,贪多嚼不烂。你现在的身子骨,还经不起那邪火烧。”
秦庚心里一震。
师父竟然知道自己在看《薪火渡》?
也是,到了师父这个境界,只要他想看,这平安县里就没有秘密。
“徒儿明白了。”
“去吧。”
叶岚禅摆摆手,“铁山那边炉子早烧红了,就等你那块铁疙瘩呢。”
……
平安县西城,铁匠铺。
还没进门,那股子热浪就扑面而来,夹杂着煤炭燃烧的硫磺味和打铁的叮当声。
这是三师兄铁山的铺子。
如今也是神机处的兵工厂分部,专门负责打造冷兵器。
铺子里火光冲天。
铁山光着膀子,那一身腱子肉像是黑铁浇筑的,汗水顺着肌肉沟壑流淌,在高温下滋滋作响。
他手里抡着一把八十斤重的大铁锤,正对着一块通红的铁锭猛砸。
“三师兄。”
秦庚喊了一声。
铁山停下动作,把锤子往地上一扔,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露出一口白牙。
“老五来了!快快快,东西呢?”
他那眼神,比看见大姑娘还亲。
秦庚笑了笑,转身从门外的大车上,单手拎进来一个大麻袋。
“咚!”
麻袋落地,地面猛地一震,那声音沉闷得吓人。
秦庚解开麻袋口。
一块足有磨盘大小的黑铁疙瘩露了出来。
这铁黑得不反光,表面坑坑洼洼,像是从深海里捞出来的陨石。
寒气森森。
哪怕是在这几千度的火炉边上,这块铁周围的空气依然透着股子凉意。
海底玄铁。
京城武总那帮老家伙藏了几十年的宝贝,据说当年同治爷想拿这玩意儿铸一口镇国的大钟,结果找遍了京城的匠人,愣是没人能把这铁给化开,最后只能扔在库房里吃灰。
铁山围着这块玄铁转了三圈,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好东西!真他娘的是好东西!”
铁山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铁面,“这铁性极寒,又极重。一般的炉火根本拿它没办法。也就是你三师兄我,前阵子改良了神机处的鼓风机,加上墨先生弄来的焦炭,这才有把握试一试。”
“这玩意儿有八百斤?”
铁山试着搬了一下,纹丝不动。
“足称。”
秦庚点头,“三师兄,我想把这块玄铁,全融进我的镇岳刀里。”
铁山愣了一下,瞪大了眼睛看着秦庚。
“全融进去?老五,你疯了?”
“现在的镇岳刀就是八百零八斤,要是再加上这八百斤,那就是一千六百斤!”
“这一千六百斤的铁疙瘩,那还是刀吗?你抡得动?”
一千六百斤。
这是个什么概念?
等于手里拎着一头成年大水牛在打架。
这不仅要有举起来的力气,还要有挥舞如风的爆发力,更要有能承受住这股惯性的筋骨。
换个普通的见神不坏,这一刀挥出去,胳膊先得脱臼。
“抡得动。”
秦庚拍了拍腰间的镇岳刀,眼神坚定。
今天水底那一战,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绝对的体型和防御面前,轻灵是没用的。
那老鼋的壳子,八百斤的刀或许砍不透。
但若是一千六百斤呢?
那就是纯粹的质量打击。
一力降十会。
只要够重,就算它皮再厚,也能隔着壳子把它的五脏六腑震成豆腐渣。
“而且,这玄铁的寒性,正好能中和镇岳刀现在的火气,让刀罡更凝练。”
秦庚看着铁山。
“三师兄,这活儿,能干吗?”
铁山看着秦庚那双眼睛,沉默了片刻。
然后猛地一拍大腿。
“干!有什么不能干的!”
“咱叶门出来的,就没有那个怂字!”
“把墨守成那老小子也叫来,再加上神机处的陈博文。咱们哥几个今天就给你弄出一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凶兵!”
铁山一把抄起大锤,指着那红通通的炉子。
“老五,卸刀!烧火!”
“今儿个要是不把这块顽铁给炼化了,我铁山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秦庚解下背后的镇岳斩马刀。
连同那块海底玄铁,一起扔进了那足以熔金化玉的熔炉之中。
火焰升腾,映照着秦庚那张年轻而刚毅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