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隆巷的小院里,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酒劲儿早顺着毛孔散了个干净,秦庚盘腿坐在那张老榆木床上,手里攥着那枚玉简。
这玩意儿看着不起眼,灰扑扑的,甚至还没路边摊上两毛钱一个的假翠成色好,可拿在手里,那就是一块数九寒天的冰疙瘩,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直往骨髓里钻。
《薪火渡》。
苏老太爷那个老而不死的怪物,就是靠着这上面的邪法,硬生生把自个儿炼成了那副鬼样子,还在长白山那种绞肉机里活了下来。
秦庚闭上眼,呼吸放缓,直到那口气若有若无,像是断了。
见神不坏。
这个境界,讲究的是内视。
五脏六腑、经络血管,在他脑子里那就是一张活地图。
而此刻,他调动起那一股子凝练到了极点的“神”,像是一根探针,狠狠地扎进了手里的玉简。
“嗡——”
脑仁子像是被人用大锤狠狠敲了一记。
没有字。
直接是一股子阴冷、暴虐的信息流,顺着那股神念倒灌进来。
眼前仿佛出现了一片尸山血海。
那不是画面,是一种纯粹的意念。
人是灯芯,血亲是油。
点燃血亲,以身为渡,窃天地之造化,逆阴阳之伦常。
这就是《薪火渡》的总纲。
秦庚忍着脑子里的胀痛,硬生生往下读。
晦涩。
太晦涩了。
秦庚读到了中间一段。
那是关于“铸炉”的法门。
要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一座丹炉,去熔炼外来的精血。
“……引煞入髓,封七窍,开顶门,以心火灼之,九转乃成……”
秦庚眉头皱成了个“川”字。
这“引煞入髓”,引的是什么煞?地煞?阴煞?还是这乱世里的兵戈之煞?
还有那“心火”,是道家讲的内火,还是真的要吞炭?
这一段关隘,就像是本来平坦的大道上突然塌陷了一块,前面是一片迷雾。
任凭秦庚怎么用神念去推演,去撞,那迷雾就是纹丝不动。
苏老太爷是练成了,可那老怪物付出的代价是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黑毛怪。
秦庚不想变怪物。
他想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看看能不能从这邪法里,找出契机。
毕竟,这《薪火渡》虽然邪性,但它确实打破了人体的极限,触摸到了更高一层的门槛。
良久。
秦庚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手里的玉简恢复了常温,刚才那种阴冷的感觉退潮般散去。
“读不懂。”
秦庚把玉简塞回怀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东西缺了关键的口诀,或者是缺了某种特定的引子。光靠着蛮力去读,就像是瞎子摸象,摸到根柱子就说是大腿。
但也不是全无收获。
至少他看明白了苏老太爷那“不死之身”的门道。
那不是真的不死,那是靠着燃烧别人的命在填窟窿。只要把这窟窿堵上,或者把那燃烧的“油”给断了,这火自然就灭了。
……
次日。
天还没大亮,浔河的水面上罩着一层厚厚的白雾,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
这几天神机处忙着造枪,演武堂忙着接收京城武总送来的赔款物资,整个平安县忙得脚打后脑勺。
秦庚没带人,一个人溜达到了河边。
他是浔河水君,这八百里水域就是他的后花园。
这几天那种心惊肉跳的感觉一直没散,特别是昨晚读了《薪火渡》之后,那股子危机感更重了。
“噗通。”
秦庚没脱衣服,直接跳进了河里。
入水不沾湿,避水诀自然运转,那一身黑色的长衫在水里飘荡,却像是穿了一层透明的膜,连个褶子都没湿。
水下是另一个世界。
安静,昏暗。
往日里那些在他身边游来游去的鱼虾,今天却像是见了鬼似的,全都钻进了淤泥里,连个头都不敢冒。
不对劲。
秦庚眉头一皱,水君的感知力顺着水波散发出去。
水流很乱。
不是那种自然流动的乱,是被什么庞然大物搅动过的乱。
一股子浓烈的腥臭味,哪怕是在水里,也直冲脑门。
那是妖气。
而且不是一般的小妖小怪。
秦庚身形一动,如同一条黑色的大鱼,顺着那股腥味最浓的方向潜了过去。
游了大概两三里地,到了浔河的一处回水湾。
这里水深,足有二十多丈,底下全是烂泥和水草,平时连最有经验的老渔夫都不敢往这下网。
秦庚悬停在水中。
前面的浑水里,趴着个东西。
刚开始看,像是个长满了青苔的小山包。
可等秦庚再靠近一点,那“山包”动了。
两盏灯笼大小的黄褐色眼珠子,在浑水里猛地亮起,死死地盯着秦庚。
那是一头老鼋。
但这玩意儿绝对不是正经的老鼋。
它的背甲足有一间瓦房那么大,上面不光长满了青苔,还嵌满了生锈的断刀、断剑,甚至还有半截不知道是哪个朝代的铁锚,硬生生卡在甲壳缝里。
它的四肢粗壮得像庙里的柱子,爪子不是那种肉蹼,而是锋利如钩的骨刺。
最要命的是它的嘴。
那张嘴咧开,里面没有牙,全是细密如锯齿般的骨板,嘴角还挂着半截没消化完的水牛腿。
这是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妖精,被这乱世的阴煞之气一冲,化了妖了。
“吼——!”
老鼋看见秦庚,也不跑,张嘴就是一声咆哮。
这声音在水底下传播,比在岸上更恐怖。
周围的水压瞬间暴涨,一股肉眼可见的水波纹像是炮弹一样,照着秦庚的面门就轰了过来。
秦庚没躲。
他在水里,那就是王。
心念一动,周围的河水瞬间凝固,化作一道水墙,硬生生挡住了这波音攻。
“嘭!”
水墙炸碎,秦庚的身形晃了晃。
好大的力气!
这老鼋单纯靠嗓门吼出来的动静,竟然能震散他的控水术。
秦庚脚下一蹬水,整个人像是离弦的箭,瞬间欺身到了老鼋的头顶。
没用刀。
甚至没用罡气。
就是简简单单的一拳。
五层水君的天赋加持,外加六层见神不坏的肉身怪力。
这一拳,带着浔河万钧的水压,狠狠砸在老鼋的脑门上。
“当——!”
不是打在肉上的声音,是打在铜钟上的巨响。
秦庚只觉得拳头一麻,整条胳膊都震得发酸。
那老鼋被打得脑壳往下一沉,半个身子陷进了淤泥里。
但也仅此而已。
它晃了晃脑袋,那层厚得跟城墙皮似的老皮,连个口子都没破,只是蹭掉了一层油泥。
秦庚心里一惊。
他这一拳,就算是铁打的汉子也得成肉泥,这老王八竟然屁事没有?
还没等他变招,那老鼋反击了。
它的脖子诡异地拉长,像是一条出洞的巨蟒,那张布满骨板的大嘴,奔着秦庚的大腿根就咬了过来。
速度快得带起了一串气泡。
秦庚身子一侧,堪堪避过这一咬。
但老鼋的尾巴跟着扫了过来。
那尾巴上全是倒刺,这要是扫实了,那就是千刀万剐。
秦庚避无可避,只能双手交叉护胸,硬抗。
“砰!”
一股巨大的怪力传来。
秦庚整个人被抽得像个陀螺,在水里翻滚着倒飞出去十几丈远,撞断了好几根沉在水底的烂木头才停下。
胸口一阵发闷,气血翻腾。
“他妈的。”
秦庚吐出一口浊气,稳住身形。
这畜生,力气比自己大,皮比自己厚,在水里的灵活度虽然不如自己,但那也是主场作战。
关键是,它的气机。
那股子浑浊、暴虐的妖气,源源不断地从河底的淤泥里,从这浑浊的河水里抽取着力量。
它在变强。
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变强。
秦庚拔出腰间的短刀,那是把精钢打造的军刺。
再次冲上去。
这一回,是一场恶战。
一人一妖,在这昏暗的水底,没有什么花哨的招式,全是硬碰硬的肉搏。
秦庚的刀刺在老鼋的软肋上,只能捅进去三寸,就被坚韧的肌肉卡住。
老鼋的爪子挠在秦庚的罡气护罩上,抓得火星四溅,虽然破不了防,但那股震荡力却实打实地传导进来。
打了足足半个时辰。
这片回水湾彻底遭了殃。
淤泥翻涌,把水搅成了黑汤。
岸边的芦苇荡塌了一大片,那是被水底的暗劲给震断的。
最后。
秦庚一脚踹在老鼋的眼眶上,借力弹开,浮上了水面。
那老鼋也没追,只是缩回了壳里,沉入了更深的泥潭。
它知道弄不死秦庚。
秦庚也知道,自己今天这把没带重兵器,单凭肉身,也弄不死这老王八。
五五开。
秦庚站在岸边的鹅卵石滩上,浑身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他看着恢复平静的河面,脸色难看。
这才是真正的妖魔复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