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津门内城回来,这一路上的风都像是带着股子刚出炉的热乎劲儿。
那菜市口滚落的人头和喷涌的鲜血,没让秦庚心里有什么波澜,反倒是让他把这世道看得更透了几分。
最多的是庆幸。
秦庚庆幸自己年幼时候老爹富裕,供自己读书认字,虽说后来老爹成了赌狗,家道中落,沦落到乞丐,但也没饿死。
还庆幸自己有百业书,又接触到了一群贵人。
回了平安县城,还没到地界,远远地就听见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那是宏盛车行的方向。
不,现在该叫平安车行了。
原本那块金漆招牌已经被摘了下来,换上了一块崭新的黑底金字大匾——【平安车行】。
这四个字写得方正刚硬,没那么多花里胡哨的笔锋,透着股子稳如泰山的底气。
门口更是张灯结彩,大红绸子挂满了门头,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红纸屑,跟落了一层红雪似的。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硫磺味,混杂着周围看热闹百姓身上的汗酸味。
算盘宋正指挥着几个伙计在门口归置东西,满脑门的汗,脸上却是红光满面。
如今他虽然还是那个账房师爷,但谁都知道,他是秦五爷身边的大管家,走出去那也是要有头有脸的人物。
一见秦庚到了,算盘宋立马把手里的活计一扔,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腰杆子弯下去,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五爷,您回来了!”
算盘宋殷勤地去虚扶秦庚,嘴里也没闲着:“这招牌刚挂上去,吉时吉日,那是请风水先生看过的。您这一回来,正如真龙归巢,正好镇住这气运。”
秦庚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新匾额,点了点头:“字不错。”
“五爷,您来得正好。”
算盘宋压低了声音,指了指车行里面:“今儿个晌午,我照着您的吩咐,把咱们平安县城地皮上所有的车夫、把头,只要是吃拉车这碗饭的,全都叫来了。正想着宣布新规矩呢,您正好露个脸,讲两句,给大伙定定心。”
“成。”
秦庚也不推辞,迈步往里走。
这平安车行的大院子,原本是关二顺为了显摆阔气扩建的,占地极大,平日里停个几百辆洋车都不显得挤。
可今儿个,这院子里却是人挨人,人挤人,乌压压的一片全是黑脑壳。
粗略一看,得有千数来人。
这些人里,有原本就在南城跟着秦庚混的老弟兄,一个个昂首挺胸,脸上带着股子自豪劲儿。
更多的,则是从西城、北城、东城合并过来的车夫。
这帮人大多穿着打着补丁的号坎,一个个眼神里透着股子不安和忐忑,甚至还有几分羡慕和畏惧。
他们缩着脖子,揣着手,在寒风里窃窃私语。
“哎,听说了吗?这秦五爷可是个狠角色,单手能托起一口棺材,杀人不眨眼啊。”
“那是对付洋人和坏种!我听南城的兄弟说了,五爷对底下人那是真好!南城的份子钱只要三成!而且还有什么‘义公中’,看病都不花钱!”
“别是刚上台为了笼络人心,过两天就变卦了吧?之前那关二顺,还有那个江海龙,哪个上来的时候不是说得好听?结果呢?恨不得把咱们骨头渣子都榨干了。”
“就是,这天下乌鸦一般黑,咱们就是拉车的命,谁当龙头不是吸血?”
“嘘!别瞎说!五爷来了!”
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原本嘈杂的大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正厅门口那个高台。
秦庚从侧门走了出来,步履稳健。
他没穿那身象征着把头地位的绫罗绸缎,依旧是一身利索的练功短打,外面披着件黑色大氅,看起来既不显得暴发户,又透着股子精悍的武人气息。
往台上一站,那一身龙筋虎骨养出来的气场,自然而然地散发开来,压得台下千把号人呼吸都滞了滞。
算盘宋很有眼力见儿地跑上台,先是冲着下面拱了拱手,说了几句场面话,把气氛烘托了一下,然后高声道:
“请咱们平安车行的龙头,秦五爷训话!”
台下稀稀拉拉地响起了掌声,大多是南城的兄弟在拍,其他人还在观望。
秦庚抬起手,虚空一压。
那掌声瞬间停歇。
“诸位。”
秦庚的声音不用刻意拔高,凭借着雄浑的丹田气,清晰地送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废话我就不多说了。江湖上的事儿,想必大家都听说了。龙王会没了,江海龙死了。”
“从今往后,这平安县城的地皮上,没有东南西北四城之分,所有的车行,都归一家,那就是平安车行!”
“往后平安县城的地皮上,水面上,不管你是拉人的,还是拉货的,只要是靠力气吃饭的,都归我秦庚管着!”
这几句话说得霸气侧漏,不容置疑。
台下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这就是宣告主权,这就是定调子。
秦庚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接着说道:“我也知道,大家伙儿心里在嘀咕什么。是不是在想,换了个新龙头,是不是又要涨份子钱?是不是又要变着法儿地盘剥大家?”
被人戳中了心事,不少车夫都低下了头,不敢和秦庚对视。
“我秦庚也是穷苦出身。”
秦庚语气缓和了几分:“当年,我也就是个在大街上要饭的乞丐,要是没有徐叔那一个个馒头,没有那一口口热汤,我秦庚早就冻死饿死在街头了。”
说到这,他转过身,指向台下站在前排的一汉子。
那是徐春。
此时的徐春,穿着一身崭新的长袍,有些局促地站在那里,眼圈微红。
“当年,是徐叔把我拉回了窝棚,给了我一口饭吃,手把手教我怎么拉车,怎么发力不伤腰,怎么跑路不磨脚。”
秦庚的声音带着一丝温情:“做人,不能忘本。吃水,不忘挖井人。”
“今儿个第一件事,我宣布!”
“从今往后,原本南城的总把头位置,由徐春徐叔来坐!以后南城那边的大小事务,徐叔说了算!”
哗——
台下瞬间炸了锅。
徐春那是出了名的老好人,也是个老实人。
在车行里干了一辈子,谁都服他的厚道,但也心思活络,脑子机灵,人送外号徐老蔫。
如今秦庚发达了,没忘了这个老恩人,直接提拔成了把头。
这说明什么?
说明秦五爷是个念旧情、重恩义的人!
跟着这样的大哥,心里踏实!
“好!五爷仁义!”
“徐叔当把头,我们服!”
这一次,掌声雷动,那是真心实意的。
徐春在台下,激动得老泪纵横,冲着台上的秦庚深深作揖。
秦庚等掌声稍歇,伸出两根手指。
“第二件事,也是大家最关心的钱袋子。”
“从今往后,不管你是原来的南城,还是刚并进来的西城北城,整个平安车行,规矩统一!”
“份子钱,雷打不动,只收三成!”
这一句话扔出来,就像是在滚油锅里撒了一把盐。
全场车夫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生怕自己听错了。
三成?
要知道,以前在别的把头手底下,份子钱起步就是四成,甚至有时候还要加上各种名目的苛捐杂税。
“这三成里头,其中一成,我不拿,车行也不拿。”
秦庚朗声道:“这一成,归入‘义公中’!”
“谁要是病了、伤了,或者是家里有了过不去的坎儿,这钱就从义公中里出!看病抓药,义公中管了!”
“剩下那两成,是我秦庚拿的。”
“我不白拿这钱。我拿了这钱,我就得罩着诸位!”
“在这平安县城地界上,谁要是敢欺负咱们车行的兄弟,不管是流氓混混,还是哪路神仙,那就是打我秦庚的脸!我必帮你们讨回公道!”
“这规矩,是铁律!”
秦庚脸色一肃,眼神变得凌厉:“谁要是敢私底下多收一个铜板的份子钱,或者是谁敢少交、偷奸耍滑,别怪我秦庚翻脸不认人,按家法处置!”
台下一片死寂,紧接着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五爷万岁!”
“五爷活菩萨啊!”
不少车夫激动得浑身发抖。
这年头,把头不吸血就不错了,谁还管你的死活?
义公中简直就是给他们这些苦哈哈上了一道保命符啊!是实打实的活路!
秦庚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激动得涨红的脸,心里也是微微一动。
至于算盘宋,听到五爷万岁那话,吓得浑身一个哆嗦。
再看秦庚,这位爷竟是坦然受了。
“我嘞个亲娘啊……你到底想干嘛?”
算盘宋满脸苦涩,心里盘算着之后得跟这些手底下的人说道说道,别啥话都往外敬了。
手底下的人,太狂热,也不是个好事。
“最后,还有几句丑话。”
秦庚沉声道:“既然吃了平安车行这碗饭,那就得守平安车行的规矩。”
“嘴上拉链,耳边刮风!别到处乱嚼舌根子,别给车行惹事!也别干那些坑蒙拐骗、欺负外地人的勾当!谁要是坏了平安车行的名声,不用外人动手,我亲自清理门户!”
众人凛然,纷纷点头称是。
“不过!”
秦庚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只要大家安分守己,我秦庚保你们有好日子过。”
“我不光保你们,我还保你们的下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