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门内城。
二人穿过繁华的估衣街,直奔那喧闹的菜市口而去。
秦庚坐在后车上,目光扫过街边那些探头探脑、神色各异的百姓。
今儿个是个大日子,洋人要在菜市口被问斩,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早就传遍了津门的大街小巷,唯独他才刚刚知道。
陆兴民侧着身子,手里捏着俩核桃,和秦庚搭话。
“小五,今儿这事儿一出,咱这算是和洋人彻底撕破脸了。”
陆兴民的声音不大,被冷风一吹,带着股子肃杀气:“以前朝廷软,对着洋人总是点头哈腰,哪怕是洋人杀了人、放了火,多半也是赔钱了事,或者找个替死鬼。可这回不一样,这是明正典刑,是要见红的。”
秦庚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嗯,毕竟关乎龙脉之事。”
“没错。”
陆兴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压低了声音:“龙脉,那是这片土地的根儿。洋人也是看准了这一点,想断了大新的国运。这要是让他们得逞了,龙脉一断,咱们这百业修行,不管是武师、行修,还是我这扎纸匠,路都得断。”
“这事儿,触碰了底线。”
“朝廷虽然烂,那二圣虽然糊涂,但这保命的根基,他们还是拎得清的。所以这次,上面的意思很硬,杀!”
说到这,陆兴民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正好借着这由头,说说你的大功。那令子虽然还没正式下来,但风声已经透出来了。一个护龙府的实权官职,你是跑不了了。”
“护龙府,实权官职?”
秦庚眉头微挑。
“没错,护龙府。”
陆兴民吐出这三个字,神色郑重了几分:“上面打算在津门这龙脉汇聚之地,专门成立一个衙门,叫护龙府。这不归地方管,直接听命于京都的司天监和宗人府。”
“这衙门里头,不养闲人,专门招揽京都的高手,还有这江湖上三教九流的能人异士。目的就一个——防着洋人斩龙脉,护住这口气。”
“这消息一出,天下响应。”
“毕竟大家都明白,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是龙脉断绝,大家伙儿的修行路都得绝。”
陆兴民看着秦庚,笑道:“到时候你的官身,大概率就是落在这护龙府里。不过你和那些从京都空降来的或者是外地招募的不一样。你手握平安县城的地皮,如今又接管了浔河水面,要人有人,要地有地,这是实打实的地头蛇。”
“在这护龙府里,哪怕是上官,也没人敢惹你,还得倚重你。”
秦庚听明白了。
这护龙府,就像是一个特殊的特务机构加暴力机关,专门针对洋人的破坏行动。
而自己,就是这个机构在津门平安县城本地最大的那一根支柱。
秦庚是个实在人,他沉吟片刻,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七师兄,这官身……有品级吗?俸禄如何?”
陆兴民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指着秦庚道:“你小子,还真是个过日子的主儿!这时候了还惦记着那点死俸禄?”
“品级嘛,现在还没定死。至于俸禄……”
陆兴民摇了摇头:“那点银元大洋,对于现在的你来说,那就是九牛一毛。你守着车行和码头,还在乎那点死工资?”
“这护龙府官身,最值钱的不是俸禄,是门路。”
陆兴民神秘兮兮地说道:“进了护龙府,那就是有了功勋。这功勋能干什么?能从皇家内库里,换出好东西来!”
“就像之前二师兄给你用的那种极品老药,或者是你喝过的那种龙井御贡,那都是市面上见不到的,有钱你也买不着。只有有了这官身,拿着功勋,才能从上面换出来。”
“甚至……”
陆兴民压低声音,“各行各业的孤本,或者是前朝遗留下来的法器,都有机会。”
秦庚的眼睛亮了。
钱财乃身外之物,但这种能提升实力、辅助修行的资源,却是无价之宝。
“明白了。”
秦庚重重点头:“这官身,不错。”
二人转过一道弯,前面的街道更显拥挤,人声鼎沸。
陆兴民不再谈论护龙府的事,而是话锋一转,提起了另一茬。
“还有个事儿,得跟你通个气。就是你姑姑秦秀的事。”
陆兴民脸色严肃了几分:“之前让你去查,你也知道了大概。咱们这次去苏家老太爷的寿宴,不仅仅是为了给你姑姑撑腰,还有个重要的缘由。”
“你姑姑手里,有个老物件。”
陆兴民比划了一个形状:“那东西,估摸着和当年重新定龙脉的九件法器有关系。洋人想斩龙脉,第一步就是找这九件法器,然后逆转阵法,毁了龙气。”
“事关重大,你能清楚不?”
秦庚心中一凛。
怪不得洋人对苏家那么上心,原来根子在这儿。
“明白。”
秦庚点头。
“不过……”
陆兴民叹了口气,“你姑姑也是个苦命人,在苏家那种大宅门里受尽了排挤。那法器被人给掉了包。”
“现在那真的法器,多半是在苏家大太太手里。那大太太娘家势大,和洋人那边也有点不清不楚的勾连。等大寿那天,估计会来不少人,不仅是咱们,洋人、甚至京都的人都会盯着。”
“到时候咱们一块去,得把你姑姑摘出来。”
“成。”
秦庚点头。
既然涉及到姑姑的安危,又关系到龙脉法器,那这苏家寿宴,哪怕是龙潭虎穴,他也得闯一闯了。
说话间,前面已经是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头。
“前面就是菜市口了。”
两人步行往里挤。
这津门菜市口,是个十字路口的大广场。
往日里,这里是整个津门最大的蔬菜粮食集散地。
天还没亮,四面八方的菜农、粮商就推着独轮车、赶着大马车往这儿聚,那叫一个热闹。
“别看这地界儿乱,这可是个聚宝盆。”
陆兴民一边用折扇拨开拥挤的人群,一边给秦庚介绍道:“这菜市口,实际上是由晋商商帮的王家三爷,王老三管着。”
“这王老三,人送外号‘三财神’,那是真正有钱有势的主儿。整个津门的米面粮油,有一半都得过他的手。他在官面上、绿林道上,都有大面子。”
秦庚点了点头,看着周围那些虽然拥挤但却井然有序的摊位,便知道这里有人管着规矩。
“这王三爷有个癖好,就是好一口吃的。”
陆兴民笑道:“他是山西人,但这山西菜上不得台面。王三爷最好吃一口鲁菜,觉得那才叫正统,才叫讲究。”
“所以他经常往你们平安县城跑,就爱去那鲁乡酒楼吃饭,和那刘掌柜那是多年的深交情,甚至可以说是过命的兄弟。”
听到“鲁乡酒楼”这四个字,秦庚愣了一下。
“前一阵,你把那鲁乡酒楼的少爷虎子给救回去,这事儿王三爷也听说了。”
陆兴民回头看着秦庚,意味深长地说道:“王三爷放了话,说要当面感谢你。你救了他兄弟的独苗,那就是给了他王老三天大的面子。这也算是结了个大善缘。”
听着陆兴民的话,秦庚心里恍然。
他当时送孩子回去,也就是顺手的事,没想到这背后还连着这么一根线。
谁能想到,一个县城酒楼的掌柜,竟然和津门赫赫有名的“三财神”大晋商头子关系匪浅?
这大概就是江湖。
人与人之间的人脉网错综复杂,你不知道哪一次善举,就会触动哪一张网,结下什么样的善缘。
有了王三爷这层关系,以后自己在津门的商业上,或者是粮食补给上,那可就方便多了。
“到了。”
陆兴民停下脚步。
两人已经挤到了最前面。
此时的菜市口中央,已经搭起了一个临时的监斩台。
周围围了一圈穿着号衣的兵丁,手里拿着洋枪,如临大敌。
而在监斩台前方的空地上,跪着稀稀拉拉十几个人。
这些人五花大绑,背后插着长长的亡命牌,上面用朱笔写着名字,还打着鲜红的叉。
其中最显眼的,是跪在最中间的那三五个洋人。
他们头发金黄或者卷曲,高鼻深目,此刻却也没了往日的嚣张,一个个灰头土脸,甚至有人裤裆都是湿的,显然是吓尿了。
在他们身后,站着一排彪形大汉。
这帮人赤着上身,腰间系着红布带,头上裹着红头巾,手里提着一把沉甸甸、宽背薄刃的大刀。
鬼头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