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船雅间内,那股子刺鼻的血腥味儿还没散干净,地上冯六那摊子烂泥似的尸首还在冒着寒气。
秦庚坐在主位,面上看不出喜怒。
底下跪着的一众水面上的老少爷们,这会儿连大气都不敢喘。
马三虽然也是硬汉,但这会儿也是垂首帖耳,一副惟命是从的模样。
这时候,算盘宋那双贼眼骨碌碌转了一圈,见火候差不多了,便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
“诸位。”
算盘宋手里捏着那把小算盘,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拿捏场面的稳重:“今儿个五爷显了圣,镇住了场子,这是咱们津门水面上的大造化。”
“五爷成了这新龙头,这事儿不能光咱们这几个人知道,得让这十里八乡、上上下下吃水这口饭的,心里都有个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铁大山、马三等人:“水面上的活计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除了看天吃饭,还得看命。如今有了五爷这尊真神镇着,那是咱们的福分。这规矩得立,但这香火情分,也得续上。”
“昨晚翻了黄历,下个月三月十二,那是龙抬头后的好日子,宜祭祀、祈福、动土。”
算盘宋转过身,对着秦庚躬身道:“五爷,我想着,到时候咱们在浔河边上摆个大排场,把手底下管着的脚夫、渔船、货运的,还有那是十里八乡靠着浔河过日子的,凡是吃水面上这口饭的,都拉过来!”
“咱们办一场祭典!”
“一来是祭祀津江浔河的水神龙王爷,求个风调雨顺;二来嘛……”
算盘宋嘿嘿一笑,眼里闪着精光:“也是借着这股子热乎气,让大伙都来拜见拜见新龙头五爷!让五爷给大伙求个平安符,让大家在这乱世里,能觉得有个靠山,吃个热乎饭!”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顿时活泛了不少。
马三是个直肠子,一拍大腿:“着啊!宋师爷这脑瓜子就是灵光!咱们水上讨生活的,最信这个!”
“五爷那一身本事,那就是龙王爷眷顾!搞个祭祀,大家伙凑在一起磕个头,这心就齐了!”
“对对对!五爷神威,是该让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兔崽子们都开开眼!”
铁大山也跟着附和。
这帮老江湖心里都明镜似的。
哪是光祭祀龙王爷啊?
这是把秦五爷推上神坛呢!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老百姓心里没底,就信个鬼神。
秦庚若是能在祭祀大典上露一手,再有个官面背书,那以后在这浔河上说话,比圣旨都好使。
以后有什么新规矩、新章程,下面人谁敢炸刺?
到时候就算是京都来了大员,浔河这片也得看秦庚的脸色。
秦庚听着,心里微微颔首。
这算盘宋,虽说是个滑头,但这办事的眼力见儿和手段,确实是个顶个的好用。
这种脏活累活,还有这种以此邀买人心的场面活,不用自己张嘴,他就能给安排得明明白白。
“行。”
秦庚点头:“就依你的意思办。马老,这水面上的规矩你懂,具体的排场,你和老宋商量着来。钱不是问题,要办就办得风光点,别丢了咱们津门爷们的脸。”
“得嘞!五爷您就瞧好吧!”
马三兴奋地抱拳应下。
……
事情定下,众人散去。
楼船上的烂摊子自然有人收拾,秦庚也没多留,带着算盘宋下了船,坐上了回县城的黄包车。
车轮碾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天色已经全黑了,路边的铺子大多上了板,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曳。
“五爷。”
算盘宋跟在车旁一溜小跑,这会儿也没外人,他便压低了声音说道:“这祭祀大典的事儿,小的虽然提了,但这中间还有两道坎儿得迈过去。”
“说。”
秦庚坐在车上,闭目养神。
“这一是官面上的允许。这么多人聚众,又是烧香又是磕头的,若是没在衙门里备个案,容易被扣上聚众造反的帽子。虽说五爷您现在官身通天,但这程序得走,还得走得漂亮。”
“二是村里宗族的认可。这浔河两岸,大柳滩、小王庄这些地方,宗族势力大得很。咱们虽然接管了水面,但若是那些族老不点头,底下人也不敢来。”
秦庚想了想,道:“宗族那边不用担心。”
他的名声,那是实打实的。
先是给朱信爷办丧事那份孝道,早就传遍了十里八乡;
今儿个又把那些被拐的孩子送回去,这就是天大的恩情。
那些族老要是敢拦着,怕是会被村里人的吐沫星子淹死。
“也是,五爷如今是万家生佛,宗族那边肯定是抢着来。”
算盘宋赔着笑,随即神色一正:“那就是官面上的事了。五爷,这个得抓紧。”
“我听四爷那边透的口风,上面因为洋人的事,可能要派专人下来。”
“咱们得趁着这新旧交替的空档,把这祭祀的事儿给坐实了。最好是让现在的县衙给批个红头文书,盖上大印。到时候就算上面来人,咱们这也是‘奉旨祭神’,谁也挑不出理来。”
秦庚点了点头:“张仵作那边有些关系,明日我让陆师兄也去打个招呼。这事儿你去跑,大洋从账上支,该打点的别心疼。”
“明白,有五爷这句话,小的就知道怎么做了。”
车子拐了个弯,进了南城的地界。
这一片如今已经是秦庚的铁桶江山。
路过宏盛车行的时候,里面还亮着灯。
算盘宋指了指车行的招牌:“五爷,还有个事儿。这车行名头上还是齐宏盛齐三爷的这地皮上的买卖……我问过他,他看不上这琐碎事,说是给您了。”
“这招牌……”
算盘宋犹豫了一下:“还叫宏盛车行?还是换一个?”
这平安车行,原本是关二顺的买卖。
关二顺那人,死得惨,被人练成了蛇尸,最后在钟山被乱枪打死。
“那就平安车行吧。”
秦庚笑了笑。
“五爷,这……关二顺死无全尸,下场凄惨,若是再用他的平安车行这招牌,怕是有点不吉利,犯忌讳啊。”
算盘宋小心翼翼地说道。
“忌讳?”
秦庚豪迈一笑,一股子强横气势油然而生:“那是他本事不够硬,压不住这招牌。”
“地皮上的事,求的就是个平平安安。”
“这里又是平安县城,以后就叫平安车行。”
秦庚一锤定音:“规矩照旧,义公中那一套全都铺开。告诉徐春,以后凡是咱们车行的弟兄,那是咱们的底子,份子钱照旧是三成,病了有药,死了有棺,谁要是敢欺负咱们车行的人,那就是打我秦五爷的脸!”
“得嘞!五爷大气!”
算盘宋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叹道。
这才是做大事的主儿。
什么吉利不吉利?
本事够硬,百无禁忌!
……
回到覃隆巷的小院,已经是月上中天。
秦庚打发走了算盘宋,独自一人推开院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那口老井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
虽然现在有了大把的钱,但秦庚还是习惯住在这儿。
秦庚脱去外衣,赤着上身,在院子里打了一趟形意拳。
虎形刚猛,龙形游走。
拳风呼啸,卷起地上的落叶。
如今他的拳架子已经不仅仅是以前那种单纯的杀伐之术,而是多了一股子浑然天成的韵味。
每一拳打出,体内的筋骨便随之雷鸣,龙筋虎骨,着实可怖。
一套拳打完,秦庚浑身热气腾腾,头顶冒着白烟,在这寒夜里如同烘炉一般。
他走到井边,从里面打了一桶冰凉的井水,哗啦一声从头浇下。
刺骨的凉意瞬间激遍全身,却被体内的热流瞬间蒸发。
痛快!
秦庚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坐在井沿上,抬头望着天上那几颗稀疏的寒星。
曾几何时。
就在几个月前,他还蜷缩在那漏风的窝棚里,裹着发霉的破棉絮,做着最卑微的梦。
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无非就是能吃顿饱饭,不再受人欺负。
若是能当上个把头,那简直就是祖坟冒青烟了。
至于女人?
那时候想的是,若是发了财,怎么也得娶个十几房的姨太太,过过老爷的瘾。
可现在呢?
他摸了摸坚硬如铁的筋骨,感受着体内涌动的力量。
吃得起最好的药膳,练得起最顶级的武学。
身后站着叶门这样的庞然大物,官面上关系通天。
手握平安县城的地皮和水面,黑白两道通吃,手下兄弟成百上千。
一声“五爷”,喊得这地界都要抖三抖。
是真的成了五爷了。
可奇怪的是,真到了这一步,当年那些娶姨太太、贪图享乐的心思,反倒是淡了。
那种低级的欲望,似乎已经配不上他现在的眼界。
秦庚现在的目光,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武师往上是暗劲、化劲,再往后修精气神,那精气神一起,是要成圣人的。
那关乎国运龙脉宝贝,似乎就有朱信爷手里那个莲花座。
这乱世风云变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