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那股子没散尽的血腥味儿,在“鬼见愁”这山谷底下来回打转。
李停云收刀入鞘,“咔嗒”一声脆响,在这死寂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也没管脚底下那被劈成两半的洋人,只是眯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不远处的齐宏盛。
“齐老三,藏得够深啊。”
李停云抖了抖大氅上的白霜,语气里带着股子熟络的调侃,“我要是没记错,上次见你,还是在四九城八大胡同的‘清吟小班’里头喝花酒吧?”
“那时候你还是个只知道盘核桃的闲散爷们儿,没成想,年都不过,早早跑到津门,钻进龙王会的耗子洞里当了内应。”
齐宏盛苦笑了一声,伸手掸了掸衣襟上的灰土,那动作依旧透着股子慢条斯理的劲儿,跟刚才那个突然暴起、喝破机关的狠角色判若两人。
“八爷,您就别寒碜我了。”
齐宏盛叹了口气,指了指地上江海龙那具无头尸首:“若是能在京城提笼架鸟,谁乐意跑到这阴沟里跟这帮畜生打交道?”
“这不是上面那位爷的意思嘛,说是津门这地界水太浑,得有人沉底儿。”
众人相视一眼,心里都明镜似的。
能被李停云称一声“齐老三”,又说是“上面那位爷”安排的,这齐宏盛的根脚,怕是不比李停云这个亲王府支挂浅多少。
“行了,叙旧的话回去再说。”
曹三爷插了一嘴,他把手里的铁锨往地上一杵,环视了一圈这修罗场:“先把这摊子烂事儿收拾了。这洋人的尸首,还有那几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都得带着。这可是铁证,也是功劳。”
“咱们这次把事儿闹这么大,回去之后,官面上肯定得有人跳脚。”
“有了这些东西,这就是铁打的功劳簿,谁也抢不了咱们功劳。”
“动手吧。”
李停云挥了挥手。
这打扫战场的活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那是真恶心。
尤其是那几个洋人,还有那些被炼成“蛇尸”的昔日车行把头。
几个师兄弟加上曹小六,开始满地划拉。
曹小六虽然也是见过血的,但哪见过这种场面?
他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拿着麻袋去装那李是真的尸体。
那李是真被秦庚一脚踢成了两截,肠子流了一地,冻得硬邦邦的。
曹小六用铁锨铲了两下,脸色煞白。
另一边,曹三爷正对着一具蛇尸发愁。
那是关二顺的尸体,或者说,曾经是关二顺。
此刻这尸体脑袋碎了一半,胸口塌陷成了一个大坑,四肢更是不规则地扭曲着,骨头茬子都刺破了皮肉露在外面。
“啧啧啧。”
曹三爷一边把尸体往大号的油布袋子里塞,一边忍不住回头冲着正在搬运洋人壮汉尸体的秦庚吐槽:“我说小五儿,你这下手也太黑了点吧?你是跟这帮玩意的零件有仇啊?”
“你瞅瞅,这哪还有个整囫囵个儿的?”
曹三爷拎起一只断掉的鬼爪子,一脸的嫌弃:“这都碎成八瓣了,拼都拼不起来。知道的是你练形意拳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开肉铺剁馅儿的呢。”
秦庚把那几百斤重的壮汉尸体像是扛麻包一样甩在肩上,闻言脚步一顿:“三爷,这东西皮厚,劲儿使得小了,我不放心。万一没死透再跳起来咬人,那才是麻烦。”
“得得得,你有理。”
曹三爷摇了摇头,把袋子口一扎:“你是杀星下凡,你劲儿大。”
“你这龙筋虎骨不用白不用,这背尸体的累活儿,你多担待点。”
“哈哈哈哈哈。”
众人哄堂大笑起来。
大家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把那几个洋人、蛇尸的残骸,连同那些没烧干净的怪蛇骨头,全都装进了油布袋子和麻袋里。
也就是他们这帮人,个个身怀绝技,力气过人。
若是换了普通人,光是这些尸体的分量,就得累趴下。
收拾完尸体,剩下的就是那些孩子了。
三四十个半大的孩子,此刻还跟木头桩子似的站在原地,一个个目光呆滞,显然是那迷魂药的劲儿还没过,再加上刚才被符箓定住了身,这会儿跟泥塑的一样。
妙玄道长收了桃木剑,走到那群孩子面前。
她看着这些衣衫褴褛、面色惨白的孩子,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忍。
“无量天尊。”
妙玄道长低诵一声道号,从袖口里掏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一些清凉的液体在掌心,然后双手搓热,化作一团淡淡的雾气。
“醒来!”
随着她一声轻喝,双手一挥,那团带着草木清香的雾气便笼罩了孩子们。
紧接着,她又走上前,伸手揭去了孩子们额头上的定身符。
这一揭,就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
“哇——!!!”
一声凄厉的哭嚎声,瞬间打破了山谷的寂静。
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哭声。
那是恐惧到了极点之后的宣泄,是死里逃生后的本能反应。
三四十个孩子,最大的也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才七八岁,这一哭起来,那是震天动地,比刚才打仗的动静还让人头疼。
“我要回家……呜呜呜……”
“娘……我要娘……”
“怕……我怕……”
这帮孩子一醒过来,看见满地的血迹,还有那群凶神恶煞、满身是血的大人,吓得更是魂飞魄散。
有的甚至还要往山壁上撞,有的想跑,场面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秦庚眉头紧锁,他杀人在行,这哄孩子……
他是真没辙。
秦庚刚想上前一步,伸手去拉一个乱跑的小子,结果那小子一看秦庚那满身是血的短打,吓得嗷的一声,差点没背过气去。
“别……别吃我!”
秦庚的手僵在半空,有些尴尬。
李停云也是一脸的无奈,他握刀的手稳如泰山,可面对这群鼻涕眼泪一大把的娃娃,这位八师兄也是束手无策。
就在这时,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身影走了出来。
曹三爷。
这位平日里杀人不眨眼、总是板着张死人脸的曹三爷,此刻却像是变了个人。
他把手里的盒子炮往腰后一插,快步走到那群孩子中间。
也不见他怎么大声吼叫,只是伸手在兜里掏了掏,竟然掏出了一把花花绿绿的糖纸包着的酥糖。
“行了行了,都别嚎丧了!”
曹三爷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让人安定的磁性,他蹲下身子,把一块酥糖剥开,塞进那个哭得最凶的小子嘴里。
“你谁家的老爷们儿?哭得跟个娘们儿似的,也不怕把雀儿哭掉了?”
曹三爷一边说着粗话,一边伸手在那小子的脑袋上呼噜了一把,动作竟然出奇的熟练:“都瞅瞅,瞅瞅我是谁?”
“我是你们曹三爷!管着地面上的巡警呢!有我在,哪个鬼怪敢近身?都给我把眼泪憋回去!”
说来也怪。
曹三爷身上有股子虽然凶悍但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全的气场,再加上嘴里那块甜得发腻的酥糖,那哭声竟然真的慢慢小了下去。
“这就对了嘛。”
曹三爷咧嘴一笑,虽然笑得比哭还难看,但这会儿在孩子们眼里,却比亲爹还亲。
“都听好了,今儿个三爷带你们回家。谁要是再哭,那就是不给三爷面子,回头我就让他爹揍他屁股!”
曹三爷站起身,从腰间解下一根长长的麻绳。
“来,都给我抓着绳子。小的在中间,大的在两头。谁也不许撒手,谁撒手谁是小狗。”
一番操作下来,曹三爷愣是把这三四十个孩子给归拢得服服帖帖。
曹三爷把绳头往自己腰上一系,回头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秦庚等人,没好气地道:“看什么看?没见过带孩子的?老子当年带小六子的时候,你们还在穿开裆裤呢!”
曹小六在旁边挠了挠头,嘿嘿傻笑:“三叔,您这手艺还没丢呢。”
“少废话,开路!”
曹三爷一瞪眼。
队伍整理完毕,正要出发。
“那个……几位爷……”
头顶的大树杈子上,传来一个颤颤巍巍的声音。
众人抬头一看,只见算盘宋正像个大马猴一样,死死抱着树干,一脸的惨白。
刚才那一场恶战,这货硬是在树上躲了全场,连个屁都没敢放。
这会儿见众人要走,他急了。
这鬼地方,阴气森森的,又是死尸又是血的,把他一个人扔这儿,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哟,宋师爷,您这还挂着呢?”
秦庚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那上面风凉快,您不再待会儿?”
“五爷,我的亲爷爷诶!”
算盘宋哭丧着脸,顺着树干哧溜一下滑了下来,动作那叫一个利索,落地的时候差点跪下:“您就别拿小的开涮了。我这……我这也是为了保存实力,好给咱们报信不是?”
他一边说着,一边凑到秦庚跟前,腆着脸道:“这趟回去,您几位是真龙归海,我这小泥鳅还得仰仗各位爷的鼻息。带着我呗,我给您扛包,扛尸体都行!”
曹三爷冷哼一声:“你这种墙头草,带着也是累赘。不过……”
他顿了顿,眼神微眯:“你既然投了诚,又报了信,虽然胆子小了点,但也算是有点用处。这龙王会倒了,以后那些烂账,还得有个明白人去理。”
“跟着吧。要是敢耍花样,老子刮了你。”
“哎!谢三爷!谢五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