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
里面传来夏景怡的声音,清冷中带着一丝还未散去的虚弱。
秦庚推门而入。
屋里光线有些暗,窗户半掩着。
夏景怡穿着一身宽大的病号服,正盘腿坐在床上行气。
看到秦庚进来,她立刻收功,翻身下床,动作虽然还有些僵硬,但已经看不出大碍。
“秦总旗。”
夏景怡双手抱拳,行了个标准的江湖礼。
“夏姑娘,坐着说话。”
秦庚摆了摆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听川子说你有急事找我?是不是身体有什么不适?”
“不是身体的事。”
夏景怡摇了摇头,她的眼神很复杂,有焦虑,有期待,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悲伤。
她看着秦庚,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下什么决心。
“秦总旗,师父……他联系我了。”
秦庚原本正准备端茶杯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
“周支挂?”
秦庚的瞳孔微微一缩。
周支挂不是在关外失踪了吗?只留下了双刀。
秦庚还不知道怎么和夏景怡说呢,这周支挂倒是自己冒出来了。
“我有特殊的法门。”
夏景怡深吸了一口气,从脖子上拉出一块贴身佩戴的玉坠子,那坠子此刻正微微发热,散发着微弱的荧光。
“这是师门传承的心盘。只要师父还活着,我就能感应到他的气息。而且,若是距离拉近到一定程度,或者是师父主动催动秘法,我们甚至能进行简单的意念沟通。”
“昨天夜里……”
夏景怡的声音有些颤抖:“那心盘突然烫得吓人。我感应到了师父的气息,很近,就在津门!但他……他的状态很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法?”
秦庚追问。
“很冷。那是死人的气息。”
夏景怡咬着嘴唇,眼圈红了:“而且,师父传来的讯念很急,很乱。他只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让我求秦总旗出手,寻找他在津门的家眷。”
夏景怡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秦庚:“师父说,他被人控制了,身不由己。但他最放不下的就是一家老小。他请求秦总旗,务必将他的家人救出来,转移到伏波司的卫所里保护起来。”
秦庚沉默了。
被人控制了。
结合之前在寒山寺遇到的黑毛蛇,还有苏家的那些烂事,秦庚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的猜测。
周永和,怕是落到了那个“黑毛怪”的手里,成了傀儡。
但这忙,他得帮。
不冲别的,就冲当初在苏家,周永和对他那份毫无保留的指点,还有那本《形意龙虎》的拳谱,这恩情,秦庚没齿难忘。
“周支挂于我有恩。”
秦庚放下茶杯,声音沉稳有力:“这事儿,我办了。”
“不。”
夏景怡却摇了摇头,神色坚决:“师父说了,秦总旗是做大事的人,也是讲规矩的人。但这事儿凶险万分,不能让您白白担着干系。”
“作为报酬,师父愿以此物奉上。”
说着,夏景怡伸手入怀,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面巴掌大小的玉镜。
这镜子并非普通的铜镜或玻璃镜,通体由一种极为罕见的白玉打磨而成,表面温润如脂,但在那光洁的镜面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秦庚接过玉镜。
入手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指尖钻入经脉,竟然让他体内的龙虎气血都跟着活跃了几分。
“这是……”
秦庚下意识地开启了望气术。
嗡!
眼前的视野瞬间变了。
在那看似光洁无瑕的镜面上,哪里是什么空白,分明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无数个细如蚊讷的文字!
那些文字不是刻在表面,而是刻在玉石的纹理之中,每一个字都在发光,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透着股子古老、神秘,甚至带着几分邪性的气息。
这股气息,秦庚有些熟悉。
那是苏老太爷身上的味道,是那种吞噬生机、逆天改命的味道。
“此为八大绝业之一,薪火渡。”
夏景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股子沉重。
秦庚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差点没拿稳这块玉镜。
八大绝业!
《百业书》中曾有只言片语的记载。
这世间三百六十行,行行通神。
但在这些正行偏门之外,还有八种被称为“绝业”的传承。
之所以叫绝业,是因为这八门手艺,每一门都是逆天而行,不受大新龙脉监管镇压,引起过江湖争斗,导致无数传承断绝,无数门派死绝,又有登峰造极之意,故为“绝业”。
“周支挂……怎么会有这东西?”
秦庚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震惊。
“这是当年师父在水下古墓中偶然所得。”
夏景怡解释道:“师父说,秦总旗身怀龙虎气血,心志坚定。这东西在您手里,作用更大。”
“而且……”
夏景怡顿了顿,“师父说,若是有一天他真的彻底迷失了,变成了只知道杀戮的怪物。请秦总旗看在这门绝学的份上,给他个痛快。”
秦庚看着手中的玉镜,感觉沉甸甸的。
“好。”
秦庚将玉镜收入怀中,贴身放好。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这东西我收下了。周支挂的家人,我负责找。”
“他们在哪里?有什么线索?”
夏景怡脸上露出一丝苦涩:“没有……师父传来的讯息太仓促,只说了被控制,没说具体的方位。这津门这么大,想找几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大海捞针,那也得捞。”
秦庚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
他现在有风水师的天赋,有望气术,只要有一丝气机牵引,就能顺藤摸瓜。
“有没有周支挂家人用过的东西?”
秦庚问道:“贴身的衣物,常用的器具,甚至是孩子的玩具,只要是沾染了他们常年生活气息的物件,都行。”
“这个倒是有。”
夏景怡眼睛一亮,连忙走到床头的包裹旁,翻找起来。
“师父平日里最疼那个刚满月的小孙子,这次出镖之前,师娘特意给那孩子缝了个虎头枕,说是辟邪。师父临走时还拿在手里把玩了好久,说是沾沾喜气。”
“后来师父失踪,这虎头枕就落在了家里。前些日子师娘托人给我送点换洗衣物,不小心把这枕头也夹带在里面了。”
夏景怡从包裹最底层,拿出了一个小巧的、用红布缝制的虎头枕。
那枕头做得有些粗糙,但针脚细密,透着股子农家妇人的质朴和关爱。
尤其是那虎头上的王字,是用金线绣的,虽然有些磨损,但依然透着一股子喜庆劲儿。
秦庚接过虎头枕。
那上面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味,那是乳臭未干的婴儿特有的味道。
“好东西。”
秦庚将虎头枕托在掌心。
气机牵引。
寻龙点穴。
这不仅仅是看山川地理,更是看这世间万物的“气”之流向。
嗡!
在他的望气视野中,那虎头枕上缓缓升腾起一缕极其微弱的红线。
这红线在空中飘忽不定,像是被风吹动的蛛丝,断断续续,若隐若现。
但它终究是有方向的。
那红线的一头连着虎头枕,另一头,却颤颤巍巍地指向了平安县城的东南方向。
那里,是津江的下游。
也是雷家堡的方向。
秦庚猛地睁开眼,眸子里闪过一道寒光。
“找到了。”
他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在哪?”
夏景怡急切地问道。
“东南方,水气郁结之地。”
“雷家堡!”
“看来,这雷家堡,我是不去不行了。”
“既然周支挂的家人也在那儿,那正好,新账旧账,一块算。”
此时,残阳如血,将半边天都染成了红色。
风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