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碴子。
“啊?”
黑脸汉子一愣,“五爷,这……这是真的银子!我验过的!”
“我让你拿回去。”
秦庚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护龙府的牌子,买不着。我也不是开铺子的。”
“想要不被抓壮丁,就老老实实干活,别惹事。若是真受了欺负,来卫所击鼓,我秦庚给你出头。但要是想拿这点东西来换特权,换个护身符去横行霸道……”
秦庚冷哼一声:“你走错门了。”
“送客。”
算盘宋赶紧走上来,板着脸做出了个“请”的手势。
“几位,请吧。五爷的话听不懂吗?”
那几个汉子面面相觑,脸涨成了猪肝色。
明明听说这五爷也是苦出身,怎么就不收礼呢?
这不是钱吗?
“这……这算咋回事啊……”
黑脸汉子嘟囔着,一把抓起桌上的布包,有些恼羞成怒地转身就走,连个礼都没行。
秦庚看着他们的背影,神色不动。
“五爷,这帮人……”
算盘宋有些不忿。
“不用理会。”
秦庚摇了摇头,“这世上,有聪明人,就有糊涂人。他们以为这世上的规矩都是买卖,却不知道有些东西,是有钱也买不来的。”
而且,这种人的礼,收了就是麻烦。
他们给了一分钱,就觉得你欠了他们十分的情,恨不得让你去帮他们杀人放火。
这种因果,秦庚不沾。
“第三波,让川子带进来吧。”
秦庚揉了揉眉心,这迎来送往的事儿,比练一天拳还累心。
不一会儿。
川子领着一老一少走了进来。
这老汉看着得有六十往上了,背驼得厉害,就像是背着一口锅。
皮肤黑红,那是常年在水面上晒出来的。
他身后跟着个半大小子,约莫十六七岁。
这小子长得挺怪。
身子瘦条,胳膊却极长,垂下来能过膝盖。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仁很大,眼白很少,而且透着股子淡淡的灰蓝色,看着有点渗人。
这小子一进屋,就缩着脖子,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地面,也不说话,像是怕见光。
“五爷。”
川子行了个礼,然后指了指那老汉:“这是陈家庄的陈老实,跟我是一个村出来的。以前我落魄的时候,老叔没少接济我。”
“陈老叔,这就是五爷。”
陈老实一见秦庚,噗通一声就跪下了,那是实打实地磕头。
“给五爷磕头了!给五爷磕头了!”
老汉的声音带着哭腔:“要不是五爷您把渔栏的规矩改了,俺们一家老小今年冬天就得饿死啊!您是俺们的活菩萨啊!”
秦庚赶紧给川子使了个眼色。
川子一把将老汉搀扶起来。
“老人家,起来说话。这都是应该的。”
秦庚语气温和。
陈老实站起来,抹了把眼泪,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两只手紧紧地抓着衣角。
“那个……五爷,俺今儿个来,除了谢恩,还有个事儿……想求五爷给掌掌眼。”
他有些畏惧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那个怪小子,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脏东西。
“这就是俺那不成器的儿子,叫陈二狗。”
“这孩子……这孩子怕是被什么脏东西给缠上了。”
“哦?”
秦庚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
“怎么说?”
陈老实哆哆嗦嗦地说道:“这孩子从小就水性好,这俺知道。可最近……最近这孩子越来越邪乎了。”
“前几天,他在河里摸鱼。俺在那船头抽了一袋烟,又眯了一觉,少说也有大半个时辰。”
“等俺醒来,发现这孩子还没上来!”
“俺当时就吓懵了,以为孩子淹死了。刚要喊人,就看这孩子从水底下一冒头,嘴里叼着鱼,手里还抓着个大河蚌,脸不红气不喘的,跟没事人一样!”
“五爷啊!”
陈老实声音颤抖,“正常人谁能在水底下憋大半个时辰啊?那就是龙王爷也不行啊!”
“俺村里的老人都说,这孩子是被‘水猴子’给附体了,或者是被那河里的什么妖魔给夺了舍了。”
“俺心里怕啊!俺就这一个独苗,要是真成了妖怪……”
说到这,老汉又要跪下,“川子说五爷您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有大神通。求五爷给看看,这孩子还有救吗?要是真不行……您就给收了吧,省得他以后害人!”
那少年听到这话,身子猛地一抖,抬起头来看了父亲一眼,那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委屈和恐惧,却又不敢辩解。
秦庚没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那少年面前。
随着距离拉近,水君职业忽然微微跳动了一下。
一种同类的、亲切的气息,从这少年身上散发出来。
秦庚伸出手,按在少年的肩膀上。
入手冰凉,滑腻。
这少年的皮肤,竟然真的像鱼皮一样,带着一层看不见的油脂。
而且,他的呼吸……
秦庚仔细听。
这少年的呼吸极其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在他的脖颈两侧,耳后的位置,有两块极其细微的、正在微微翕动的皮肤褶皱。
上了层次的水修!
秦庚心中一动。
望气术开启。
在秦庚的视野里,这少年身上并没有什么代表妖魔的黑气或者是煞气。
相反,他整个人被一团淡蓝色的水汽包裹着。
那水汽纯净、灵动,与周围的空气格格不入,却与那不远处的浔河水息息相关。
这哪里是什么妖魔附体。
这种人,那就是天生的浪里白条,是水军的宝贝疙瘩。
是上了层次的水修!
“别怕。”
秦庚的手掌微微用力,一股温和的气血渡了过去,安抚着少年颤抖的身体。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一脸绝望的陈老实,笑了。
“老人家,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这孩子没病,也没被妖魔附体。”
“真的?!”
陈老实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
“真的。”
秦庚肯定地说道,“不仅没病,这还是老天爷赏饭吃。这孩子骨骼清奇,天生就是吃水上这碗饭的料。”
“他在水底下能憋气,那是他的天赋异禀,是他的本事。”
“这叫……水生之相。”
“水生?”
陈老实听不懂这文词,但听懂了“本事”俩字。
“五爷,您没骗俺?这孩子……不是妖怪?”
“不是。”
秦庚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这可是个宝贝。放在平常人家,可能会被当成异类。但若是放在我这儿……”
秦庚看向川子:“川子,你这同乡,我收了。”
川子大喜:“多谢五爷!”
秦庚看着那个少年,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
“小子,你叫陈二狗?”
少年点了点头,还是不敢说话。
“名字太土,压不住这水气。”
秦庚想了想,“既然你天生近水,又是在我这儿谋事。以后,你就改名叫陈水生吧。”
“从今天起,你跟着川子,进咱们的船队。不用干别的,就在水里泡着,练你的水性。我这儿管吃管住,每月还有响银。”
“你爹也不用怕了,以后你是官家的人,谁敢说你是妖怪?”
那少年——现在的陈水生,猛地抬起头,那灰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
那是被人认可的光。
“谢……谢五爷!”
陈水生噗通一声跪下,磕了一个响头。
陈老实也跟着跪下,老泪纵横:“五爷大恩大德!俺家祖坟冒青烟了啊!”
秦庚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是有些感慨。
这估摸着是川子特意给自己送来的人。
“行了,起来吧。”
秦庚挥了挥手:“川子,带他们下去安顿。给这孩子弄身新衣裳,再吃顿饱饭。”
“是!”
送走了这一波,秦庚重新坐回椅子上。
三波人。
三种人。
这就是江湖,这就是众生相。
而他秦庚,如今坐在这个位置上,就是要在这乱世的众生相里,挑出能用的人,聚起能打的势。
有了陈水生,这十部人马的架子,算是有了第一块砖了。
他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但秦庚一口饮尽,只觉得神清气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