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爷您回来了!”
一见秦庚进门,院子里的人不管是干嘛的,都停下手里的活计,恭恭敬敬地打招呼。
那眼神里,有敬畏,也有热切。
秦庚笑着点了点头,没摆架子,随口问了几句家里长短,便径直往后头的账房走去。
刚进屋,就见算盘宋正趴在桌子上,手里拿着根毛笔,在一本厚厚的账册上勾勾画画,那算盘珠子拨得飞快,都快出残影了。
“五爷?”
算盘宋一抬头,见是秦庚,赶紧放下笔,从桌子后面绕出来,脸上堆满了笑,“哎哟,我的五爷哎,您可算回来了!昨儿个听李狗说您回府了,我没敢去打扰。恭喜五爷,贺喜五爷,平安归来!”
秦庚摆了摆手,自己在主位上坐下。
“行了,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秦庚指了指桌上的账册,“这一走个把月,家里的情况咋样?跟我说说。”
算盘宋一愣。
他跟了秦庚这段日子,知道这位爷是个甩手掌柜。
平日里除了练武就是出任务,对这钱财上的事儿,只要大面上过得去,从来不细问。
今儿个这是转性了?
“怎么?账上有猫腻?”
秦庚见他不说话,眉头微挑。
“没没没!借我三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算盘宋吓了一跳,赶紧解释道,“我是没想到五爷您今儿个这么有雅兴。既然五爷问了,那我就给您细说说。”
算盘宋清了清嗓子,把那本厚账册捧过来,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条目。
“五爷,咱现在的产业,主要分两块。一个是陆地上的车行,一个是水面上的码头。”
“先说这车行。”
算盘宋的手指在账册上划过,“目前咱平安车行,加上这片散户挂靠的,总共有洋车四百二十八辆。”
“其中咱自有的车,是二百六十辆。剩下的,都是带车投靠,交份子钱的。”
“这自有车,分早晚两班倒。除去修车费、车夫的工钱、每天每辆车的纯利,大概是这个数。”
算盘宋比划了一个手势。
“这还是散客。咱现在主要的大头,是包月和拉货。”
“南城的几家大饭庄、戏园子,还有那些寓公的宅子,用车都包给咱们了。这一块儿,那是旱涝保收,雷打不动的流水。”
“另外就是跑腿业务。按照五爷您之前定的规矩,咱车夫不光拉人,还帮着送信、买东西、送货。这块儿虽然杂,但架不住量大,而且不费车损。”
秦庚听得仔细,时不时点点头。
这算盘宋果然是个人才,把这一摊子事儿理得井井有条。
“再说水面上的。”
算盘宋翻过几页账册,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
“这一块儿,是咱最近的新增长点。”
“自从五爷您拿了水官的身份,又镇住了那帮水猴子,基本就是咱说了算。”
“主要进项是渔栏。”
“那些渔民打上来的鱼,现在必须走咱们的渔栏过秤。咱保他们价格公道,没人敢欺行霸市。这帮渔民感激着呢,咱这钱挣得也稳。”
“再就是租船和造船。”
“津门水路发达,运货离不开船。咱收了几条旧漕船,修修补补租出去。还有,川子那边带着几个懂行的兄弟,弄了个小船坞,能修补渔船,还能造那种轻便的小舢板。”
“这一块儿虽然投入大点,但利长远。”
算盘宋一口气说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眼巴巴地看着秦庚,等着夸奖。
秦庚沉吟片刻。
这些生意,听着热闹,其实都是靠力气吃饭,靠地盘吃饭。
也就是所谓的“江湖生意”。
要是放在以前,秦庚也就知足了。
但经过这一趟奉天之行,见了那真正的大世面,见了那种弹指间灭人满门的手段,他这心思也就变了。
这点钱,养人够了,但要想在这个乱世里立得住,要想有话语权,还不够。
“行,我知道了。”
秦庚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账目清楚,做得不错。”
“谢五爷夸奖!”
算盘宋喜笑颜开。
“老宋。”
秦庚忽然话锋一转,“咱现在的盘子,在平安县城算是稳了。若是我想再往外扩一扩,怎么个说法?”
一听这话,算盘宋刚放下的茶碗差点没端稳。
他心思急转,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变得郑重起来。
“五爷,您这是想……动哪块?”
“别紧张。”
秦庚笑了笑:“就是问问。手里有了点闲钱,总不能放在地窖里发霉吧。”
算盘宋皱着眉头,在屋里踱了两步,手里的算盘珠子无意识地拨弄着。
良久,他停下脚步,看着秦庚,咬了咬牙,说了实话。
“五爷,若您信得过我,这扩张的事儿,咱现在最好别动。”
“哦?为什么?”
秦庚不动声色。
“时局不对。”
算盘宋压低了声音:“您这次去奉天,外面的情况您比我清楚。这世道,乱得像锅粥。咱现在的这点家底,看着不少,但在那些大鳄眼里,那就是块肥肉。”
“车行也好,水面也好,说白了都是地盘生意。要想扩张,就得抢地盘。那就是刀头舔血。”
“现在各方势力都在观望,都在憋着劲儿。咱要是这时候冒头,容易成靶子。”
“而且……”
算盘宋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
“这车行水面的,扩张着也没啥大意思。都是力气活,天花板低。”
“那你的意思是?”
秦庚来了兴趣。
“等。”
算盘宋吐出一个字。
“等什么?”
“等护龙府走了,等这天下的局势定了,或者说,等乱到一定程度,重新洗牌的时候。”
算盘宋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墙角的耗子听去。
“五爷,咱要真想干大的,就得进军民生和实业。”
“比如面粉厂,比如纱厂,再比如……军火。”
“哪怕是开个洋灰厂,也比拉洋车强啊。”
“但这需要时机,需要背景,更需要把现在的钱攒住了,变成金条,变成硬通货。”
“等哪天,那些个官老爷们跑路了,那些个大买办们要把厂子甩卖变现的时候,咱拿着真金白银冲上去,抄底!”
“到那时候,咱就不再是江湖草莽,那就是津门卫的实业家,是真正的大亨!”
秦庚听得眼睛微亮。
这算盘宋,平日里看着唯唯诺诺,只会算计些鸡毛蒜皮的小利,没想到这肚子里,还藏着这般的韬略。
这番话,跟师父昨晚说的“安稳提升势力”,不谋而合。
只不过师父是从武道和权谋的角度看,算盘宋是从生意的角度看。
殊途同归。
囤积粮草,深挖洞,广积粮。
“嗯,言之有理。”
秦庚点了点头,看向算盘宋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
“老宋,我看人没看错。你这双眼睛,不光能看见算盘珠子,还能看见这天下大势。”
“五爷谬赞了。”
算盘宋嘿嘿一笑,又恢复了那副市侩的模样,“我这就是个生意人的直觉。只要五爷您这杆大旗不倒,我就能给您把这账算明白。”
“行。”
秦庚站起身,“那就按你说的办。现在的生意,守住了,稳住了。钱别乱花,除了给兄弟们的分润,剩下的都换成黄鱼,存起来。”
“另外,川子那边的造船,别省钱。让他多招点懂机械的师傅,不光是木船,若是有机会,把洋人的那种机器船也琢磨琢磨,墨家那边我看看能不能牵上线。”
“得嘞!五爷您放心,我这就去安排。”
算盘宋躬身应道。
秦庚走出账房,看着外头依旧繁忙的车行大院。
阳光洒下来,照在那些洋车的铜铃铛上,金光闪闪。
这日子,看似平静,底下却是暗流涌动。
但不管这浪头多大,只要手里有刀,兜里有钱,心里有数,就翻不了船。
秦庚深吸了一口带着煤烟味儿的空气,迈步向外走去。
接下来,该去看看二师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