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化不开,像是被人泼了一盆陈年的墨汁。
秦庚从护龙府出来,没回车行,也没去别处,径直去了卧牛巷。
他走得不快,脚底下的千层底布鞋踩在青石板路上,没声。
街面上静得吓人,更夫的梆子声从两条街外飘过来,听着发飘。
到了叶府门口,秦庚没敲门,也没走正门。
身形一晃,人已经翻进了院墙。
这是叶府的规矩,自家人不走客道。
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屋里的灯还亮着。
昏黄的灯光映在窗户纸上,投出一个人影。
叶岚禅还没睡。
秦庚走到门口,轻轻扣了三下门框。
“进。”
声音苍老,却透着股金石之音,听不出半点睡意。
秦庚推门进去,回手把门带上,隔绝了外头的凉气。
屋里暖和,透着股淡淡的檀香味儿。
叶岚禅盘腿坐在罗汉床上,眼皮子半耷拉着,身上披着件旧夹袄。
“师父。”
秦庚走上前,也没跪,只是躬身行了个大礼。
“回来了。”
叶岚禅抬了抬眼皮,目光在秦庚身上扫了一圈,像是在看一件刚出炉的铁器,没见缺口,这才点了点头:“坐。”
秦庚拉过把椅子,坐在下首。
“奉天府的事,办砸了。”
秦庚没藏着掖着,开门见山。
他把在奉天府见乌涂齐,交箱子,拿收令,再到回来听赵静烈说乌家灭门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说话的时候,他一直盯着师父的脸。
可叶岚禅那张脸,跟古井里的水似的,波澜不惊。
听到乌涂齐全家七十六口被杀,尸体都硬了还在大堂上坐着的时候,老头子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等秦庚说完了,屋里静了一瞬。
只有叶岚禅手里核桃碰撞的“咔哒”声。
“知道了。”
叶岚禅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秦庚一怔。
“师父,您早知道了?”
“猜到了七八分。”
叶岚禅停下手中的核桃,身子往后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那赵静烈是伏波司的副司正,又是侯府世子,消息比你灵通。既然他都跟你透了底,这事儿就假不了。”
“那……”
秦庚眉头紧锁,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这事儿要是捅开了,上面会不会治罪?毕竟东西是在我手里丢的,那收令也是假的。护龙府要是想找个替罪羊……”
“治罪?”
叶岚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三分讥讽,七分不屑。
“治谁的罪?治你的?”
老头子摇了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精光一闪,“小十啊,你还是把那帮当官的想得太硬气了。”
“若是放在三十年前,大新朝气数正旺的时候,丢了皇差,别说是你,就是我也得掉层皮。”
“可现在是什么时候?”
叶岚禅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房顶,又指了指脚下的地。
“天漏了,地陷了。九条龙脉断了四条,剩下五条也是岌岌可危。朝廷那就是个裱糊匠,拆了东墙补西墙。”
“这次奉天府的事,说白了,就是朝廷无能,护龙府无能。连封疆大吏被人灭了门都不知道,还让人顶着乌涂齐的名头把货接了。”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丢的是谁的脸?”
秦庚心思转得极快,脱口而出:“朝廷的脸。”
“对喽。”
叶岚禅赞许地点了点头:“这是把朝廷的脸皮扒下来放在地上踩。贾心存和沈义那两个老狐狸,包括朝廷,比谁都怕这事儿闹大。”
“他们现在恨不得把这事儿烂在肚子里。”
“若是治你的罪,那就得审。这一审,乌涂齐死没死?什么时候死的?货是谁接的?为什么情报没跟上?这些烂疮疤就都得揭开。”
“到时候,不用外人动手,紫禁城里那二圣,就能先砍了他们俩的脑袋。”
说到这,叶岚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再者说,治你的罪,有什么好处?”
“把你杀了?还是把你关起来?”
叶岚禅冷笑一声:“你现在不是那个在码头上扛大包的苦哈哈了。你是叶门的关门弟子,是南城秦五爷,手底下有人,自己有实力,还有我这个老不死的撑腰。”
“把你逼急了,你反了怎么办?你投了洋人怎么办?”
“现在这世道,手里有刀的才是爷。”
“他们不敢得罪咱们。”
叶岚禅把茶盏放下,声音笃定,“这事儿,你就把心放肚子里。非但不会治罪,过不了几天,那赏赐和安抚的折子就得下来。”
“他们得封你的口。”
“你也算是见识到了朝廷的无能。若是再不给点利益,不给点甜头,他们怕你跑路,怕你这个原本好用的刀子,调转刀口捅他们。”
秦庚听得心头大定。
原本压在心头的那块大石头,被师父这几句话,轻飘飘地搬开了。
这就是眼界。
他在局里,看不清;
师父在局外,看得透。
“师父。”
秦庚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老人,心里头一次涌上一股子难以言说的滋味。
从拜师到现在,叶岚禅虽然对他严厉,甚至让他去干粗活,磨性子,但每到关键时刻,这就是一座山,挡在他前头。
“行了,别做那副小儿女姿态。”
叶岚禅摆了摆手,似乎看穿了秦庚的心思,“咱们爷们儿之间,不兴那个。”
“接下来,就别管那么多烂事了。”
“护龙府那边的差事,能推就推,推不掉就只管赚资源。他们现在自顾不暇,也没心思管你。”
“老老实实提升自己的境界,安安稳稳提升自己的势力。”
说到这,叶岚禅的身子微微前倾,那双眼睛死死盯着秦庚,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字字千钧。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龙脉要是真断了,这天下的修行路是不是就绝了?”
秦庚心中一震。
这确实是他最大的隐忧。
他这一身本事,除了百业书的加持,大半是靠着这天地间的气。
若是气绝了……
“就算是龙脉破了,天塌了,师父也有法子让你们继续修行。”
叶岚禅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傲气:“叶门的武道,修的是自身的小天地,不是外头的大天地,这是你师祖郭云深入狱之后明白的事,留了后手。只要人还在,这口气就断不了。”
“把拳练好,把肉身打熬好。到时候,哪怕是这世道变成了鬼蜮,咱们爷们儿也能杀出一条生路来。”
秦庚重重地点了点头。
“师父,弟子记下了。”
“去吧。”
叶岚禅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回去好好睡一觉。天大的事,明天再说。”
秦庚站起身,再次行礼,转身退出了房间。
出了院子,外头的风还是冷的,但秦庚这心里头,热乎。
一夜无话。
……
次日清晨。
津门的天刚蒙蒙亮,南城的街面上已经有了动静。
卖早点的摊子支了起来,热腾腾的蒸汽混着炸油条的香味儿,往人鼻子里钻。
秦庚没睡懒觉,一大早就到了平安车行。
这儿现在是他的大本营。
车行的院子里,这会儿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早班的车夫们正排着队领车,检修的伙计拿着锤子扳手敲敲打打,账房里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响成一片。
“五爷!”
“五爷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