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寺的钟声,敲不散这满山的愁云惨雾。
接下来的这一整天,秦庚没挪窝。
他就坐在那张临时搭起来的木板桌子后面,屁股底下是个用来装药材的空木箱,手边是一摞厚厚的草纸和一砚台浓墨。
从辰时到酉时,日头从东边转到了西边,秦庚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面前的难民像是割不完的韭菜,走了一波又来一波。
“伸手。”
秦庚头也不抬,两根手指搭在面前那只枯瘦如柴的手腕上。
脉象虚浮,如水中烂絮,这是饿狠了伤了脾胃,又受了风寒。
“没大病,就是身子亏得厉害。”
秦庚提笔,笔尖在草纸上飞快游走,字迹潦草却带着股子力透纸背的劲儿:“去那边领一碗姜汤,再去粥棚领半个窝头,别急着吃,掰碎了泡汤里喝。下一位。”
那人千恩万谢地走了,紧接着就是一个满头生疮的孩子被塞到了面前。
秦庚伸手挑开孩子头上的烂布,脓血味儿扑鼻而来。
他面不改色,手中银针一闪,挑破脓包,挤出毒血,撒上药粉,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这是湿毒,山里潮气大,别让孩子睡地上,垫点干草。”
一天下来,秦庚看了不下三百号人。
这种高强度的问诊,若是放在以前,他那脑子早就涨得发疼,精神头也得散了。
可今儿个,他却觉着脑子越来越清明。
每看一个病人,每搭一次脉,他对人体这副皮囊的理解就深了一分。
经络怎么走,气血怎么行,病气怎么侵,药力怎么散,这些原本在书本上晦涩难懂的道理,如今活生生地摆在眼前,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经验。
脑海之中,那本古朴厚重的百业书,无风自动。
书页翻飞,哗啦啦作响。
那属于【郎中】的一页上,原本灰扑扑的字迹,此刻正泛着金光,那一管代表着经验值的进度条,终于在这成百上千次的问诊中,顶到了头。
“嗡——”
脑海中一声轻鸣,如同晨钟暮鼓。
【郎中经验值满溢。】
【晋升:郎中(十级)。】
书页定格,一行行新的字迹浮现出来,清晰无比。
【解锁天赋:识百草。】
【识百草:天地万物,皆有药性。草木竹石,飞禽走兽,一眼观之,可知其性、味、归经、毒理。】
秦庚微微闭眼,只觉得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百会穴灌入,流经双目。
再睁眼时,世界仿佛变了个模样。
他看向手边那包用来止血的“白及粉”,以前看就是一堆白粉末,现在看去,那粉末上方仿佛隐隐有着气的流动,那是收敛、止血的药性在具象化。
再看向远处山坡上的一棵野蒿子,脑子里瞬间蹦出了“苦、辛、温,散寒祛湿”的字样。
这就成了?
秦庚心中暗喜,目光继续往下扫去。
在十级之后,那个原本模糊不清的二十级门槛,也终于露出了真容。
二十级可解锁天赋:【药理通明。】
【药理通明】:数知药性,君臣佐使。可拆解世间残方,亦可根据药性流转,自创药方,化腐朽为神奇。
好东西。
若是有了这“药理通明”,再加上“识百草”,以后进了那阴山深处,哪怕是没有现成的丹药,光靠着地里长的、水里游的,他也能现场配出救命的药,甚至是杀人的毒。
正琢磨着,二师兄郑通和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他手里捧着个粗布包着的物件,神色有些凝重,又带着几分疑惑,脚下的步子迈得有些急。
“老十,歇会儿。”
郑通和走到跟前,把那布包往桌上一放,也没避讳周围的难民,直接解开了扣子。
“刚才有个跑山的采药人送来的,我给收了,说是从元山后头的断崖缝里抠出来的。你给掌掌眼?”
秦庚定睛看去。
只见那粗布上,躺着一株奇怪的植物。
这东西看着像是个灵芝,但通体赤红如血,伞盖只有巴掌大,上面布满了如同岩浆裂纹般的金色纹路。
最奇特的是,这玩意儿明明已经被采下来了,却还在散发着热气,把底下的粗布都烫得微微发焦,一股子浓烈的硫磺味儿夹杂着异香,直往鼻子里钻。
周围的空气,都因为这株草药的存在而变得有些燥热。
郑通和也没说话,就那么盯着秦庚,眼神里带着考校,也带着一丝期待。
他是七层的郎中,那是津门杏林里的泰斗人物,这东西他自然认得。
但他想看看,自己这个妖孽师弟,到底到了什么火候。
秦庚只是扫了一眼。
【识百草】天赋宛若本能。
根本不需要去翻书,也不需要去回忆,这株草药的信息就像是原本就刻在他脑子里一样,直接蹦了出来。
“地肺火芝。”
秦庚开口,语气笃定,没有丝毫迟疑。
“生于地火煞气郁结之处,在大地肺脉的裂口上生长。味辛、大热、有毒。入心、肾二经。”
“这东西是至阳之物,也是大凶之药。寻常人吃了,立马五内俱焚,化作焦炭。但若是用来救治寒毒攻心,或是给修炼至阳功法的武师洗练骨髓,那就是无上圣药。”
说到这,秦庚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那伞盖上的金色纹路。
“看这纹路,三道金纹,这是长了三百年了。不过……”
秦庚顿了顿,抬起头看向郑通和:“师兄,这东西不该长在这儿。元山虽然有地气,但不是火脉。这地肺火芝能长出来,说明元山底下的地气乱了,下面的火毒煞气顶上来了。”
静。
死一般的静。
郑通和手里原本捏着的一根银针,当啷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他那双常年眯着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秦庚。
半晌,他才长出了一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
“全对。”
“一字不差。”
郑通和伸手在那火芝上轻轻抚摸了一下,感叹道:“老十,我是真服了。这地肺火芝,我在古籍《神农本草经别录》的残卷里见过图样,那是前朝宫廷里的秘录。你……你是在哪看出来的?”
“你是把哪本我没见过的孤本给背下来了?还是……”
郑通和盯着秦庚的眼睛:“还是你自己看出来的?”
秦庚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师兄,有些东西,不用书上写,它自己会说话。”
“只要懂了药理,看一眼它的长相,闻一下它的气味,再感应一下它的寒热,这东西姓甚名谁,能干什么,自然就知道了。”
这就是“上层次”了。
在中医这一行里,背书的是学徒,照方抓药的是大夫,能辨证施治的是名医。
而能一眼看穿草木本性,无师自通药理的,那是入了道的宗师。
“这么快……就上层次了?!”
郑通和深吸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惊叹,还有一丝作为师兄的欣慰。
“小十,你还真是个妖孽。咱们叶门,这是要出个文武双全的怪物啊。”
“不过这是好事。”
郑通和压低了声音,指了指周围:“习武之人,郎中是必须上层次的。尤其是现在这世道。”
他把那地肺火芝重新包好,塞进秦庚怀里。
“这东西你拿着。你是化劲,又练的是龙虎真意,这玩意儿对你有大用。放我这儿,也就是个摆设。”
“多谢师兄。”
秦庚也没客气,这东西配合他的天赋,确实能调配出一副极强的淬骨药液。
两人坐在桌边,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
“老十,你刚才说得对。”
郑通和面色凝重:“这火芝不该长在元山。它出来了,说明龙脉断绝、灵气复苏的征兆越来越明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