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江风里裹挟着馊味儿和汗味儿,熏得人脑仁疼。
码头这块地界儿,平日里是扛大包的苦力流汗的地方,今儿个却成了活生生的人间炼狱。
不消片刻,一阵杂乱却有力的脚步声从街口传来。
打头的是平安车行的大管事徐春,身后跟着金河、李狗、马来福这帮老兄弟。
他们不是空手来的,十几辆排子车,上面堆得像是小山,盖着厚厚的油布,虽然看不见里头是什么,但那股子粮食特有的香气,顺着风就飘过来了。
紧接着,江面上也传来了号子声。
龙王会的几艘平底沙船,挂着青黑色的旗子,破开水浪,跟赶鸭子似的,把那十几艘破破烂烂的难民船给圈在了一块儿水域里,既防止他们乱跑冲撞了水门,又给他们挡着点江流的急浪。
算盘宋手里拿着个账本,满头大汗地从车队后头跑过来,那一身长衫都湿透了,贴在后背上。
见到秦庚,算盘宋没急着让人卸车,反而是一把拉住秦庚的袖口,把人往背静处拽了两步。
“五爷,这事儿……咱们是不是还得再掂量掂量?”
算盘宋那双三角眼里全是精明和担忧,压低了嗓子:“自古以来,那是‘官不施粥,民不举火’。如今这世道虽然乱,但衙门的架子还在。咱们车行要是把这施粥的大旗竖起来,那就是在收买人心。”
“往小了说,这是越俎代庖;往大了说,那是收买民心,意图不轨。万一上面……”
他指了指衙门的方向,“要是心里不痛快,给咱们扣个邀买人心的帽子,这好人做不成,还得吃挂落。”
秦庚看着算盘宋,这老小子虽然算盘打得精,但顾虑也不是没道理。
历朝历代,那是只有官府能开仓放粮,富户若是动静搞大了,那是沈万三的下场。
但秦庚转头,看了看那一双双饿得冒绿光的眼睛,看了看那个已经被放下、躺在甲板上不知死活的孩子。
“顾不上了。”
秦庚声音不大,却硬得像铁。
“这几千号人,要是没口吃的,今晚就得炸营。到时候几千个饿鬼冲进城去,那才是天大的祸事。”
“出了事,我顶着。”
秦庚一甩袖子,看向徐春:“徐叔,卸车!架锅!”
“得嘞!听五爷的!”
徐春那是实在人,早就看不得这惨状,一听秦庚发话,立马扯着嗓子吆喝起来:“李狗!把那几口大铁锅支起来!马来福,带人去寻柴火!动作都麻利点!”
“龙王会的弟兄,把船靠过去,搭跳板!别让人挤下水!”
这一声令下,码头上顿时忙活开了。
几口直径足有五尺的大铁锅一字排开,下面塞进了干柴,火苗子“呼”地一下就窜了起来。
水是现成的江水,虽然浑了点,但烧开了也能喝。
米袋子被划开,白花花的米虽然不多,大多是陈米和碎棒子面,但在这个节骨眼上,那就是救命的金沙。
“都听好了!”
徐春手里拿着个大铁勺,站在锅台边上,对着那些已经开始骚动的难民吼道:“谁要是敢抢,谁要是敢乱挤,老子一勺子敲碎他的脑壳!排队!一个个来!”
难民们闻着米香,哪里还听得进去,一个个疯了似的往栈桥上涌。
“啪!”
李狗带着几个车行的壮小伙子,手里拎着从车辕上拆下来的硬木棍子,毫不客气地往地上狠抽了几下。
“退后!都他娘的退后!”
“谁敢炸刺儿,这棍子不认人!”
在棍棒的威慑下,人群终于稍微安分了一些,开始歪歪扭扭地排起了长队。
第一锅粥很快就滚了起来。
但那根本不能叫粥。
一大锅水,里面也就撒了两把米,再扔进去几个切碎的馒头块。
拿勺子一搅和,清汤寡水,连个米粒都难得一见,也就是个米汤。
“这……这也太稀了吧?”
旁边有个好心的小旗官看不下去了,小声嘀咕道:“五爷,咱也不差这点米啊,这喝下去顶个什么事儿?”
秦庚站在锅边,看着那翻滚的米汤,眼神有些发直。
“你不懂。”
秦庚淡淡地说了一句:“这帮人饿了太久,肠胃都缩成了一团纸。这时候要是给干的,或者给稠粥,吃下去肚子一涨,人立马就得死。”
“先喝水,喝米汤,把肠子润开了,把命吊住了,明天再给稠的。”
那小旗官一愣,没再说话。
徐春也是个老江湖,懂这个理儿,每一勺盛下去,都是满满的一勺汤,里头带着点碎米星子。
“喝!都慢点喝!别烫死了!”
一个干瘦的老头颤巍巍地接过破碗,也不顾那汤滚烫,仰脖就往嘴里灌。
“咕咚、咕咚……”
热汤下肚,老头那惨白的脸上瞬间泛起了一抹潮红,眼泪顺着满是褶子的脸就流了下来。
“活了……活了……”
秦庚看着这一幕,思绪一下子被拉扯到了几年前。
那时候,也是这么个冷死人的天。
他也像条野狗一样,缩在那个满是泔水味的墙角里。
徐春把他捡回来的时候,他已经饿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那一晚,是几个大窝头。
他那时候不懂事,饿疯了,觉得那就是天下最好吃的东西。
一个,两个,三个……
他一口气吃了五个。
喝完之后,肚子里像是揣了个火球,涨得他在地上打滚,疼得直叫唤。
要不是徐春给他灌了催吐的药汤,又揉了一宿的肚子,他秦庚这条命,那天晚上就被那五碗粥给收走了。
“小五……小五……”
那时候大家都这么叫他,就是因为那五碗差点要了命的粥。
“五爷,想什么呢?”
李狗的声音把秦庚拉回了现实。
秦庚摇了摇头,把那点陈年旧事甩出脑海:“没什么。让弟兄们盯着点,尤其是那些孩子,多给撇点浮油。”
正忙活间,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哒哒哒——”
这马蹄声极重,踩在青石板路上,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
人群一阵骚动,不少难民吓得端着碗就要往船上跑,以为是官兵来抓人了。
“都别动!”
秦庚一声低喝,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化劲宗师的穿透力,稳住了场面。
他转过身,看向街口。
只见一队身穿锦衣、骑着高头大马的骑士疾驰而来。
打头的,正是护龙府副司正,赵静烈。
这位小侯爷今儿个脸色严峻,手里提着马鞭,身后跟着几十名全副武装的伏波司精锐。
“吁——”
赵静烈在栈桥前勒住马缰,那匹枣红色的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算盘宋吓得腿一软,差点没跪下。
完了,怕什么来什么,官府的人来了。
赵静烈居高临下,目光如电,扫过那一排排的大铁锅,扫过那些正在喝粥的难民,最后落在了秦庚身上。
“秦庚。”
赵静烈翻身下马,马鞭在手心里轻轻拍打着:“这动静,是你搞出来的?”
“回大人,是卑职。”
秦庚上前一步,抱拳行礼,身子站得笔直:“事急从权。这几千号人堵在码头,若是饿死了,或者是闹起来,津门不宁。卑职擅自做主,让车行的人先弄了点米汤吊命。”
“擅自做主?”
赵静烈冷笑一声,那是皮笑肉不笑:“你倒是好大的胆子。你知不知道,这几千人里头,要是混进了山东那边的妖人,或者是带着瘟疫,这一锅粥下去,整个津门都得给你陪葬?”
算盘宋在一旁听得冷汗直流,拼命给秦庚使眼色。
秦庚却面不改色:“卑职知道。所以卑职没让他们上岸,只在栈桥设卡。而且……”
秦庚顿了顿,直视着赵静烈的眼睛:“大人,贾大人和沈大人都进了阴山,如今这津门城里,您是主心骨。这几千条人命,您若是说不救,卑职这就把锅砸了,让他们哪来的回哪去。”
“但是,这后果,卑职担不起,怕是大人您也得掂量掂量。”
“放肆!”
赵静烈身后的一名亲卫厉声喝道,手按在了刀柄上。
赵静烈一抬手,止住了亲卫。
他看着秦庚,眼神里的冷意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欣赏和无奈。
“你小子,是在拿话挤兑我?”
赵静烈叹了口气,把马鞭往腰间一别。
“行了,别给我这儿装大尾巴狼。你也知道贾大人和沈大人不在,这烂摊子现在落在我头上。”
赵静烈看着那些难民,眉头紧锁:“这事儿,你做得对,但也做得糙。”
“光给吃的顶个屁用?这天寒地冻的,晚上江风一吹,得冻死一半。”
“而且,防范瘟疫才是重中之重。”
赵静烈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亲卫大声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