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覃隆巷的小院里,那棵老槐树上还挂着昨夜凝结的露水。
秦庚没急着去洗漱,光着膀子,只穿一条宽松的练功裤,站在堂屋正中。
正对面的墙上,已经挂上了那幅昨夜刚从天字库换回来的《猛虎下山图》。
这画没装裱得多么金碧辉煌,纸张泛着陈旧的黄褐色,边角处甚至有些磨损,但只要一眼看过去,屋子里的温度仿佛凭空降了好几度。
画上的虎,不是张牙舞爪、择人而噬的凶相。
它在走。
甚至可以说,它走得有些懒散。
肩胛骨松垮着,脑袋微垂,眼皮子半搭着,浑身的皮毛也没炸开,顺滑地贴在身上。
看着就像是一只刚睡醒、还没什么精神的大猫,甚至透着股子病恹恹的暮气。
“病虎。”
秦庚盯着那画,嘴里嚼着这两个字。
赤松道长说这画里藏着藏锋的道理,起初秦庚还觉得这是道家的玄虚话术,可看了一夜,今早再看,那味道变了。
他是练形意拳的行家,这一身骨头都已经练到了“虎骨”的境界。
正因为懂,才看得心惊肉跳。
画里这只虎,看似病恹恹,实则是在“松”。
它的每一块骨头,每一根大筋,都处在一种极致的松弛状态,就像是压到了底的弹簧,又像是拉满而不发的弓弦。
那股子令人窒息的煞气,不是浮在皮毛上的,而是缩在骨头缝里的。
“精气神内敛……”
秦庚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那只病虎的步态。
他试着调整自己的呼吸,原本那是如风箱般轰鸣的呼吸声,慢慢变得细若游丝。
他不再刻意地去鼓荡气血,不再让那一身的肌肉块块隆起去展示力量。
相反,他开始尝试着塌下去。
把脊椎大龙那种紧绷的劲儿卸掉,让肩膀松沉,让胯骨内收。
这很难。
刚突破化劲,加上阴山一战杀伐过重,秦庚现在的状态就像是一把刚出炉淬火的刀,太锋利,太烫手,稍微一动就是寒光四射。
要想把这把刀塞进鞘里,还得保证刀不把鞘给捅穿了,这需要极高的控制力。
“病行虎骨。”
秦庚摆出一个形意三体式的架子,但不再是那种撑得浑圆的架势,而是微微有些佝偻,像是大病初愈。
但就在这看似松垮的架子下,体内的气血却在以一种更加隐蔽、更加湍急的方式流转。
“所谓抱丹,就是把这一身散在四肢百骸的劲力、气血、精神,全部压缩回丹田那一点。”
“要是外壳太硬,太刚,这就不是压缩,是炸膛。”
“得软,得松,得像是这病虎一样,外头看着软绵绵,里头却是铁打的滚珠。”
秦庚猛地睁开眼,眼中原本那一抹骇人的精光瞬间收敛,变得温润、平和,甚至带点儿木讷。
他往前迈了一步。
没有风声,没有脚踩地面的震动声。
就像是一片落叶飘在了地上。
但若是有人此刻去推他一把,就会发现这看似松垮的身躯重如山岳,那是劲力沉进了脚底板,抓死了地气。
“有点意思。”
秦庚长吐一口浊气,只觉得这一夜的观想,比练了三天拳还要累,但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这《猛虎下山图》,花那一百大功值了。
……
卯时一刻,秦庚换了身干净的青布长衫,也没带兵器,溜达着去了百草堂。
今儿个百草堂门前格外热闹,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乱哄哄的,夹杂着压抑的痛哼声和叫骂声。
撩开门帘进去,一股子浓烈的血腥味儿混着金疮药的味道直冲脑门。
大堂里那几张等着抓药的长条凳上,此刻坐满了人。
看打扮,都是清一色的短打扮,腰里缠着宽布带,脚下踩着快靴,这是走镖的行头。
领头的一个汉子,四十上下,满脸络腮胡子,左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白布,血还在往外渗,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
郑通和正忙得满头大汗,见秦庚来了,就像是见着了救星。
“老十,快!这几位是顺威镖局的兄弟,外伤重,你来处理,我去后头配解毒散!”
秦庚也不废话,挽起袖子就坐到了诊桌后头。
“来,这位兄弟,手伸过来。”
坐在秦庚面前的是个年轻镖师,脸色煞白,右腿裤管卷着,小腿肚子上一片乌黑,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上面还有三道深可见骨的抓痕。
“忍着点。”
秦庚伸手在那伤口周围按了按。
不是刀伤,不是枪伤。
伤口皮肉外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而且并没有化脓,反而有些干瘪,像是被什么东西把那一块的精血瞬间抽干了。
“……这腿能保住吗?”
年轻镖师疼得直哆嗦,牙关咬得格格响。
“毒气入骨三分,要是再晚来半个时辰,这腿就得锯了。”
秦庚声音平稳,手底下却极快。
他从针包里抽出三根银针,在那伤口周围的穴位上飞快地扎了下去,那是截脉的手法,封住毒气上行。
随后,他又拿起一把高温炙烤过的小刀。
“咬住这个。”
秦庚递过去一块木板。
还没等那镖师反应过来,秦庚手中的刀光一闪。
“嘶——!”
那块发黑腐烂的死肉被整块剜了下来,黑血喷出。
秦庚眼疾手快,抓起旁边的一把药粉直接按了上去,然后熟练地包扎。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呼……”
那年轻镖师吐出木板,整个人虚脱了一样瘫在椅子上,但那股钻心的疼却是轻了不少。
“多谢大夫……多谢……”
秦庚擦了擦手上的血,看着那伤口,眉头微皱:“这不像是野兽抓的。野狼没这么毒,老虎没这么阴。”
“嗨!别提了!”
旁边那个络腮胡子的大汉接过了话茬,一脸的晦气:“要是遇见山君剪径,咱顺威镖局也不至于栽这么大跟头。”
“这位小先生眼毒,这确实不是寻常野兽。”
大汉指了指自己那还在渗血的胳膊:“我们这是去沧州送趟货,走到静海那一带的野林子里。本来是官道,平日里太平得很。结果大白天的,愣是起了一层黄烟。”
“那烟里头,钻出来个玩意儿。”
说到这,大汉的眼里闪过一丝惊恐,那是真正见过大恐怖的人才有的眼神。
“看着像是个黄皮子,可那个头儿……足有小牛犊子那么大!两只眼睛冒绿光,动作快得跟鬼似的。我们七八个好手,手里的刀还没递出去,就被挠成了这样。”
“要不是总镖头拼着伤,一枪杆子把它抽退了,我们这帮人全都得交代在那儿。”
“牛犊子大的黄皮子?”
旁边有看病的百姓听得直缩脖子:“那不成精了吗?”
“可不就是成精了!”
另一个受伤的镖师插嘴道:“现在这世道是真乱了。以前走镖,拜拜关二爷,给绿林道上的朋友点面子,也就过去了。现在?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妖魔鬼怪抢路走!”
“我听隔壁保定府回来的行商说,那边更邪乎,说是有人看见坟地里的棺材板子半夜自己往外飞……”
“还有河间那边,说是井里打出来的水都是血红色的……”
大堂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大家你一言我一祝,说着最近听来的各种玄奇事儿。
要是搁在半年前,这种话也就是茶馆里说书的段子。
可现在,看着这满屋子的伤员,看着那触目惊心的抓痕,没人觉得这是笑话。
一股子惶恐不安的情绪,在小小的医馆里蔓延开来。
秦庚一边开方子,一边听着。
他和刚从后堂出来的郑通和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
这就是龙脉泄气、阵眼被破的后果。
天下大乱是瞒不住的。
那些原本躲在深山老林里沉睡精怪妖魔,受了这股子乱气的刺激,开始躁动,开始下山吃人。
这天下,是真的要乱了。
而且是大乱。
“行了,方子开好了。”
秦庚把最后一张方子递过去,语气温和:“回去按时吃药,忌辛辣,忌房事。这半个月别动武,养着。”
“谢谢小先生!您这手艺真没的说!”
一众镖师千恩万谢地走了。
秦庚坐在诊桌后,脑海中那本百业书轻轻翻动。
【郎中经验值+15】
【郎中经验值+20】
……
【恭喜,郎中职业提升至等级 6】
秦庚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剜肉的那一刀,稳,准,狠,却又透着股子巧劲儿。
这就是化劲与医术的结合。
杀人技,变成了救人术,反过来,这救人的精细活儿,也在打磨着他对力量的控制。
……
过了晌午,日头偏西。
百草堂的病人少了些,秦庚跟二师兄打了个招呼,便出了门。
他没回衙门,也没回家,而是径直去了浔河边一处僻静的浅滩。
脱了长衫,只穿着水靠,秦庚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