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纯净、阴冷,且带着一种极其规律的波动。
就像是一滴清水滴进了滚油里,虽然微小,但却格格不入。
“不对。”
秦庚猛地睁开眼,目光越过那几个巨大的粪桶,落在了船尾的一个不起眼的杂物舱上。
那股子气息,不是从粪桶里出来的。
是从那杂物堆里透出来的!
“盖上吧。”
秦庚淡淡地挥了挥手。
二蛋大喜过望,赶紧招呼人:“快!快盖上!五爷开恩了!”
就在二蛋以为这一关算是过了,正准备招呼人开船的时候。
秦庚却没下船。
他脚下一转,径直朝着船尾走去。
二蛋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股子机灵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掩饰不住的惊恐。
“哎!五爷!五爷!那边是咱们兄弟放铺盖卷和干粮的地方,乱糟糟的,全是耗子,您别去……”
二蛋张开双臂,想要拦在秦庚面前。
秦庚连手都没抬,身子微微一侧,肩膀一靠。
“崩!”
一股子巧劲把二蛋撞得转了个圈,一屁股坐在地上。
秦庚大步走到那杂物舱前。
舱门半掩着,里面堆满了破麻袋、烂渔网,还有几个缺了口的咸菜坛子。
看着就是个垃圾堆。
但秦庚眼中的精光却越来越盛。
那股子水气,在这里浓郁得像是要化不开。
他伸手一抓,掀开一堆散发着霉味的破渔网。
在那渔网底下,竟然藏着一个小巧的红木匣子。
匣子没上锁。
秦庚伸手打开。
里面并没有什么金银财宝,也没有什么违禁的军火鸦片。
只静静地躺着一把茶壶。
一把紫砂壶。
这壶看着普普通通,没啥雕工,颜色也是那种暗沉的猪肝色。
但就在匣子打开的一瞬间。
一股子湿润、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秦庚只觉得像是有人对着自己的脸喷了一口凉气。
这种感觉……
秦庚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想起来了!
当初在野狐岭杀洋人时,他也见过类似的器皿!
那时候齐宏盛曾说过,这玩意儿是洋人结合了东方的炼器术和西方的某种邪术搞出来的邪门东西。
这紫砂壶,并不是用来泡茶的。
它是用来“装”东西的!
就像是传说中的须弥芥子,但没那么高级。
它是利用高阶水修高手的灵魂为引子,强行在壶中开辟出一小块充满了压缩水气的空间。
这壶看着小,里面却能藏下大量的东西!
“原来如此……”
秦庚捏着那把冰凉的紫砂壶,心中豁然开朗。
难怪找不到货物。
难怪粪桶里只有屎。
洋人根本没把货藏在粪里,他们是用这满船的臭味,来掩盖这紫砂壶里透出来的那一丝水汽波动!
用这巨大的粪桶,来转移盘查者的注意力!
好一招声东击西!
“二蛋。”
秦庚转过身,手里把玩着那把紫砂壶,看着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的二蛋。
“这玩意儿,是用来装金汁的?”
二蛋浑身哆嗦,嘴唇发白,那双绿豆眼里全是绝望:“五……五爷……我……我不知道啊……这是谭爷让我带的……”
“谭爷?”
秦庚冷笑一声:“老谭若是在这儿,怕是得先抽你两个大嘴巴子。”
“勾结洋人,走私禁物,这罪名,够把你全家砍成八段了。”
秦庚没再废话,他快步走到船舷边,冲着远处江面上正在巡逻的一艘快船招了招手。
那是虎犊子的船。
虎犊子虽然输给了秦庚,但这几天对秦庚那是真的服气。
一见秦庚招手,他立马调转船头,那艘船跟飞鱼似的,眨眼间就靠了过来。
“五爷!咋了?有货?”
虎犊子跳上金汁船,也没嫌臭,一脸兴奋地问道。
“有大货。”
秦庚把手里的紫砂壶晃了晃,压低声音道:“这船底子不正经。这帮孙子用这玩意儿运货。”
“虎子,这船交给你了。”
秦庚指了指二蛋和那一船面无人色的船夫:“把这小子给我看死了,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跑了。这里头的嘴,得撬开。”
“再摇人!”
秦庚目光投向远处江面上那几艘还没出港的白船,眼中杀气腾腾。
“把周总旗那边的弟兄都叫过来。”
“凡是挂着黄旗的,挂着白幡的,一艘都别放过!”
“全部扣下!”
虎犊子一听,眼睛瞬间瞪圆了:“好嘞!五爷您瞧好吧!今儿个这帮孙子一个都别想跑!”
他转身吹响了口哨。
尖锐的哨音在江面上回荡。
远处,周大为手底下的十几艘战船听到信号,纷纷调转船头,朝着这边围了过来。
……
安排好金汁船,秦庚没停歇。
他跳回自己的小快船,双臂发力,船橹都要被摇断了。
小船如离弦之箭,直奔最近的一艘丧事船而去。
那是一艘挂着“苏府”白幡的大船。
船头纸钱纷飞,哭声震天。
“停船!”
秦庚驾船直接撞了上去,“咚”的一声闷响,把那丧事船撞得一晃悠。
“谁啊!找死啊!”
船头上,一个披麻戴孝、五大三粗的壮汉猛地站了起来,手里还抓着把纸钱,但这会儿那脸上的横肉都在抖,哪里有点孝子的模样?
“伏波司办案!”
秦庚飞身跃上甲板,手中长刀出鞘半寸,寒光凛凛。
“开棺!验尸!”
那壮汉一听,眼珠子一瞪,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拦在了秦庚面前:
“你敢!”
“这是我们苏家三老爷的灵柩!那是护龙府都有备案的良民!”
“你一个小小的拦江卫,敢惊扰亡灵?就不怕遭天谴吗!”
随着他的吼声,船舱里呼啦啦冲出来十几个同样披麻戴孝的汉子。
这些人一个个太阳穴鼓起,手底下都藏着家伙,眼神凶狠,隐隐对秦庚形成了包围之势。
这哪里是送葬的队伍?
这分明就是一船全副武装的打手!
秦庚看着这阵仗,心里的猜测更是坐实了十成。
他没退,反倒是往前逼了一步。
闭上眼,感知全开。
那股子熟悉的水气波动,再一次出现了。
就在那口涂着厚厚黑漆、描着金线的楠木棺材里!
只不过这一次,那气息被这黑漆,还有棺材上贴着的几道黄符给压制住了。
若是离得稍微远点,或者是没那紫砂壶的经验,还真察觉不出来。
“天谴?”
“勾结洋人,才是真的要遭天谴!”
“我看这棺材里躺着的不是什么三老爷,是洋人的邪器吧!”
“给我滚开!”
秦庚一声暴喝,暗劲勃发。
他根本没拔刀,直接一记贴山靠,狠狠地撞在那壮汉的胸口。
“咔嚓!”
骨裂声响起。
那两百多斤的壮汉,就像是个破布娃娃一样被撞飞出去,直接砸进了船舱里,把那灵堂砸得稀巴烂。
“动手!弄死他!”
剩下的汉子见状,也不装了。
纷纷从孝服底下抽出短刀、匕首,嚎叫着冲了上来。
“找死!”
秦庚眼中寒芒一闪。
半步崩拳!
即便没有铁链束缚,他在这一刻,依然走出了那沉重如山的半步。
一拳轰出。
空气炸裂。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汉子,连刀都没来得及挥,胸口就塌下去一大块,整个人倒飞而出,把身后的三四个人都给撞翻在地。
虎入羊群!
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开碑裂石的劲道。
这帮打手虽然有点功夫底子,但在秦庚面前,根本不够看。
眨眼功夫,甲板上就躺倒了一片,哀嚎声比刚才的假哭真诚多了。
秦庚踩着一地的“孝子”,大步走到那口棺材前。
手中长刀出鞘。
“开!”
刀光一闪,那厚重的棺材盖子直接被掀飞。
“轰!”
并没有尸臭味。
反倒是一股子带着海腥味的浓郁水气喷涌而出。
众人定睛一看。
只见那偌大的棺材里,哪里有什么尸体?
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个和之前一样的紫砂壶!
而在紫砂壶的缝隙里,还塞满了稻草和棉絮。
“果然!”
秦庚冷哼一声。
这帮洋人,为了运这些东西,还真是煞费苦心。
这棺材上的黑漆和黄符,是用来隔绝气息的;
这紫砂壶,是用来装物资的。
一环扣一环。
这时候,周围江面上已经是喧闹一片。
虎犊子的口哨声,秦庚这边的打斗声,彻底惊动了整个伏波司。
无数艘战船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朝着这边围了过来。
一艘挂着千户大旗的楼船破浪而来。
江有志站在船头,看着那被掀开的棺材,还有秦庚手里抓着的紫砂壶。
他那张阴沉了一整天的脸,终于像是乌云散去见月明,露出了一丝狂喜,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狰狞。
“封锁码头!”
“所有金汁船、丧事船,全部扣押!”
“一只鸟都别放过去!”
“秦庚!”
江有志大喝一声,声音里带着颤抖:“记首功!记大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