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庚眼神一凝,“苏家那位大太太的娘家?”
“没错。”
陆兴民冷笑:“黄家当年在津门也是捞偏门起家的。他们早就盯上了你家这颗铜莲子,但硬抢怕犯官司,也怕东西藏得紧找不到。所以,他们用了最阴损的法子。”
“先让你爹赢,赢到他目空一切。然后再让他输,输到倾家荡产。”
“最后,当他欠了一屁股债。”
“那时候,你爹已经输红了眼,别说祖传宝贝,就是亲爹亲娘他都敢卖。”
“你姑姑秦秀,就是第一个被卖的。”
提到秦秀,陆兴民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敬重:“你姑姑没反抗,但却多了个心眼,带着这物件入了苏家,免得你爹把这祖传的东西也给败了。”
“苏家接纳你姑姑,一半是为了这宝贝,一半也是黄家在后面推手,想把东西左手倒右手,弄进自家的口袋里。”
“原来如此……”
秦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段往事,姑姑从未跟他说过。她只说当年是为了给家里还债才嫁的,却从未说过这背后的刀光剑影,这人心的鬼蜮算计。
原来,父亲不仅仅是个败家子,更是一个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猎物。
而姑姑,是用她的一辈子,守住了秦家的最后一点尊严。
“我知道了。”
秦庚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但放在膝盖上的手,却已经悄然握紧,指节泛白:“苏家那大太太,就是黄家人吧。这笔账,我记下了。”
“是。”
陆兴民看着秦庚那双平静得有些吓人的眼睛,知道这个小师弟心里已经有了决断:“寻仇与否,全看你自己。不过苏家如今也是龙潭虎穴。周支挂虽然跟咱们有些交情,但他毕竟是吃苏家饭的。那苏老太爷,心思深不可测,这些年闭门不出,估摸着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至于那个刚回来的苏家孙子,成了个东瀛人,你看他那副德行,估计也不是个好东西。”
“明白了。”
秦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七师兄,谢了。”
“嗯,都是师兄弟,说什么谢?”
陆兴民重新拿起烟袋锅子,火光一闪一闪:“以后若是遇到千门的,或是赌博行当的高手,千万要小心。很多厉害的人物,都是不知不觉入了千门的局,一辈子都完了。这江湖,杀人不见血的刀,多着呢。”
秦庚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桂香斋。
外面的风更大了,吹得街上的幌子哗啦啦作响。
秦庚抬头看了一眼夜空,那里乌云遮月,一丝光都不透。
“黄家……苏家……”
……
津门乾宁街,苏家老宅。
虽已是深夜,但苏家正堂依然灯火通明。
只是这光亮,透着一股子惨白,照得屋里的人影憧憧,鬼气森森。
苏老太爷端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拄着那根龙头拐杖,低垂着眼眉,一言不发。
他身后是一面巨大的紫檀木屏风,上面雕刻着百寿图。
但此刻,在灯光的投射下,那屏风后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蠕动,像是某种活物。
苏老爷苏正则站在下首,脸色灰败,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而在正堂中央,站着一个穿着一身条纹西装,留着仁丹胡的年轻人。
正是白天在寿宴上露了一面,却没怎么说话的苏家大少爷,苏楼台。
门外,四个穿着黑色武士服、腰胯长刀的东瀛浪人,如同木桩子一样守在那里,眼神阴冷地盯着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楼台啊。”
苏正则搓了搓手,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家里这一摊子事儿,爹也力不从心了。咱们苏家皇商的家底,还得你继承着。你爷爷也老了,我也指望着你撑门面呢。”
“爹,您这话说的。”
苏楼台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官话,语调怪异,像是舌头没捋直,“我做不了皇商,您还是趁着身子骨硬朗,再生一个吧。”
“嗯?”
苏正则眉头一皱,心里咯噔一下:“你这是什么话?你是苏家嫡孙,你不继承谁继承?”
“爹,我现在是东瀛人。”
苏楼台挺了挺胸脯,一脸的自豪,仿佛那是什么光宗耀祖的事儿,“我的名字叫山本楼台。我已经入了东瀛籍,怎么做大新的皇商?那不是降了身份吗?”
“你……”
苏正则气得手直哆嗦:“你入了东瀛籍?谁让你入的?祖宗的姓氏你都不要了?”
“祖宗?大新都要完了,还要祖宗干什么?”
苏楼台嗤笑一声,丝毫不在意父亲的愤怒:“要我看,爹,还有爷爷,你们都跟我一样,当东瀛人吧。大新这破船迟早要沉,东瀛才是未来。”
他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你们不知道,我在东瀛的干爹,可威风了!还有我干爷爷,那是军部的大官!更是厉害!门外这些武士,都是我干爷爷特意给我配的保镖,就是为了让我回来办事方便。”
“……”
苏正则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一阵发闷,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这还是自己的儿子吗?
这分明就是个认贼作父的畜生啊!
“逆子……逆子啊!”
苏正则指着苏楼台,手指头都在颤抖:“我苏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东西!”
“爹,您别老顽固了。”
苏楼台还在那喋喋不休,“我在东瀛拜的干爹和干爷爷,对我可好了。他们还说,早就听说咱们大新地大物博,尤其是东北那边,风景好,物产多。他们想去东北玩,到时候我得带他们去好好转转,这可是给咱们苏家脸上贴金的好事……”
“住口!”
苏正则再也听不下去了,扬起手就要打。
但这巴掌还没落下,一个阴测测的声音,突然在空荡荡的正堂里响了起来。
“原来如此……”
这声音刺耳得让人牙酸。
苏正则动作一僵,猛地转头看向太师椅上的苏老太爷。
“爹?”
一直低着头的苏老太爷,缓缓抬起了头。
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诡异的绿光。
“薪火渡……薪火渡……”
苏老太爷嘴里喃喃自语:“我找了一辈子,求了一辈子……原来这才是真正的薪火渡啊……”
“爷爷,您说什么呢?”
苏楼台也被这诡异的气氛弄得一愣,下意识地问道。
“我说……”
苏老太爷突然咧开嘴,露出了里面黑洞洞的口腔,那根本不是人的嘴,更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好孙子,既然你这么想光宗耀祖,那就帮爷爷一把吧。”
话音未落。
原本他身后那片阴影,突然活了。
“哗啦——”
无数根黑色的、像是头发一样的触须,猛地从苏老太爷的领口、袖口、甚至是从他身后的屏风里涌了出来。
这些黑发如同有生命一般,在空中疯狂舞动,瞬间遮蔽了灯光。
整个正堂,一下子陷入了黑暗。
“啊——!什么东西!放开我!”
黑暗中,传来了苏楼台惊恐至极的尖叫声。
“八嘎!保护少爷!”
门外的东瀛武士想要冲进来,可那些黑发瞬间封死了门窗,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将整个屋子裹得严严实实。
“爹!爹救我!爷爷!我是楼台啊!啊——!!”
苏楼台的惨叫声变得凄厉无比,那是骨头被勒断、血肉被撕裂的声音。
“薪火相传,血脉相渡……”
黑暗中,苏老太爷的声音充满了贪婪和满足:“既然你不当苏家人了,那就把你这身血肉,还给苏家吧……吃了你,我就能活……我就能再活一甲子……”
“咯吱……咯吱……”
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响了起来。
像是野兽在啃食骨头,又像是磨盘在研磨血肉。
苏正则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月光,他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那团黑色的毛发包裹中,自己的父亲,那个原本佝偻的老人,此刻身体正在剧烈地扭曲、膨胀。
而自己的儿子,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东瀛人”,已经被无数黑发缠住,正一点点被拖进老太爷那裂开到耳根的大嘴里。
“爹……儿子……”
苏正则瞳孔剧烈收缩,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
巨大的恐惧冲击着他的脑海,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眼前一黑。
“噗通”一声。
苏正则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晕死过去。
正堂外,风声呼啸,似乎掩盖了那令人绝望的咀嚼声。
苏家的大门紧闭,像是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口,在夜色中静静地伫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