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风,总是带着股子发霉的皇城根儿味。
罗绮宗带着那张完整的铁背鼍龙皮、那套青黑森冷的龙鳞甲,还有那几盒沉甸甸的斩妖弹进了神机营的大门。
这一趟差事,就像是在那一潭死水的京官圈子里扔了个大炸雷。
神机营的老爷们坐不住了。
那帮手里捧着鸟笼子、嘴里哼着二黄的遗老遗少,看着那甚至能挡住毛瑟枪近距离轰击的甲胄,眼珠子都绿了。
这哪里是甲?这是白花花的银子,这是保命的护身符,这是能让他们在朝堂上把腰杆挺直了说话的本钱。
于是,折子像是雪片一样递进了宫里。
三天后,一道加急的调令出了京,直奔平安县。
来的人叫纳兰拓。
正四品带刀侍卫出身,如今挂着神机营副统领的衔,正儿八经的满洲镶黄旗老贵族。
这人五十上下,练的是那宫廷秘传的“八卦游龙掌”,也是个实打实的见神不坏的大高手。
在京城那帮人眼里,让这么一位爷去平安县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那是“下嫁”,是去给泥腿子立规矩的。
……
平安县,镇魔司衙门。
日头正好,赵静烈坐在大堂的主位上,手里没拿惊堂木,倒是拿把紫砂壶,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送着茶水。
堂下,气氛有些诡异。
左边站着的是秦庚,一身黑色常服,腰悬那把镇岳斩马刀,面色平静得像是一口古井。
在他身后,魏破天、柳三变、玄矶子这三位把总一字排开,虽然没说话,但那眼神都冷飕飕的。
右边,则是那位刚下车的纳兰拓。
纳兰拓穿着一身簇新的正四品武官补服,胸前的狮子补子绣得金光灿灿,腰间挂着把鲨鱼皮鞘的雁翎刀,身后还跟着四个鼻孔朝天的亲兵。
“赵千户。”
纳兰拓手里捏着那卷明黄色的委任状,下巴微微扬起,那股子京官的傲气怎么也藏不住:“朝廷的令子您也看了。这神机处,乃是国之重器,怎么能让一个地方上的七品总旗私自把持?本官奉命前来,接管神机处,设立‘神机监’,这秦庚嘛……给本官当个副手,如何?”
这话一出,堂上的温度瞬间降了三度。
魏破天是个爆炭脾气,当即就冷哼了一声,那一身横练的肌肉把号衣撑得鼓鼓囊囊,眼瞅着就要骂娘。
赵静烈放下茶壶,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纳兰大人,您是京官,这规矩您比我懂。”
赵静烈慢条斯理地说道:“但这平安县,它有平安县的规矩。这神机处,是秦庚一手建起来的,那每一块砖,每一台机器,甚至是那一颗颗子弹,都是这帮兄弟拿命从妖魔嘴里抢回来的材料造的。”
“您这一来,嘴皮子一碰,就要摘桃子?”
纳兰拓脸色一沉:“赵千户,这是朝廷的旨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怎么?这平安县难道不姓赵了?还是说,你们想造反?”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若是换了旁人,怕是得吓得跪下。
可赵静烈是谁?
那是老侯爷的独子。
“造反?”
赵静烈笑了,笑得有些讥讽:“纳兰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我赵家世代忠良,这平安县更是朝廷的屏障。只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这天高皇帝远。朝廷的令子在这好使,还是手里的刀好使,那得两说。您说您要当正手,秦庚当副手?行啊。”
赵静烈身子前倾,一股子杀伐之气压了过去:“咱们镇魔司,那是靠本事吃饭的地方。谁拳头大,谁就是道理。您若是能压得住秦庚,这神机监的主官,您坐。若是压不住……”
“那就别怪这帮骄兵悍将不认您这个上官,到时候把您架空了,当个泥菩萨供着,那脸上可就不好看了。”
纳兰拓闻言,气极反笑。
他环视了一圈,只见堂下那些镇魔司的军汉,一个个手按刀柄,眼神里满是戏谑和挑衅,哪里有半点对朝廷命官的敬畏?
这就是个土匪窝!
“好!好一个拳头大就是道理!”
纳兰拓也是个武痴,又是见神不坏的高手,这些年在京城养尊处优,虽然没怎么动手,但那股子傲气还在。
他看向一直没说话的秦庚:“秦总旗是吧?听说你刚破了六层?!”
“既如此,那就搭把手吧。”
秦庚终于开口了。
“就在这?”
纳兰拓皱眉。
“去校场。”
秦庚转身,那一身黑衣在穿堂风里猎猎作响。
“地方大,好施展。免得打坏了千户大人的桌椅板凳,那可是黄花梨的,贵。”
……
半个时辰后,镇魔司大校场。
日头正毒,把那青砖地晒得直冒烟。
原本在操练的几百号镇魔卫,此刻全都退到了校场边缘,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圈子。
那一百零八名刚从演武堂出来的学员,穿着清一色的龙鳞甲,背着伏魔铳,那一股子肃杀之气,硬是把纳兰拓带来的那四个亲兵给逼得缩在角落里不敢吭声。
校场中央,搭起了一座三尺高的擂台。
其实也不算擂台,就是用那平日里练功的梅花桩和厚木板临时拼凑的,透着股子粗犷。
纳兰拓已经脱去了那身累赘的官服,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紧身练功服,脚蹬快靴,手里提着一杆亮银盘龙枪。
这枪长一丈二,枪杆是用百炼精钢混着深海沉银打造,枪头更是用陨铁磨制,泛着幽幽的蓝光。
他站在台上,身形挺拔,那一身六层宗师的气势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在他的呼吸间微微震荡,隐约能听见他体内传来的虎豹雷音,沉闷而有力。
这是老牌的见神不坏。
那一身气血打熬了几十年,早已圆润无暇,虽然因为年纪大了,气血开始走下坡路,但那股子对劲力的掌控,却是炉火纯青。
“秦庚,上来!”
纳兰拓枪尖一指,声如洪钟。
秦庚缓缓走上台阶。
他还是那身短打,手里提着那把漆黑沉重的镇岳斩马刀。
比起纳兰拓那光鲜亮丽的卖相,秦庚浑身上下没有半点气势外泄。
甚至连他走过的木板,都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请。”
秦庚站定,单手持刀,刀尖斜指地面。
“好狂的小子!”
纳兰拓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他看得出来,秦庚这是“无漏金身”锁住了气机,但他不信一个刚突破不到半个月的小年轻,能把这功夫练到返璞归真的地步。
“既然是比武夺帅,那本官就不客气了!”
纳兰拓脚下一动。
“轰!”
这一脚跺下,那坚硬的木板瞬间炸裂。
借着这股反震之力,他整个人如同一条出海的蛟龙,那杆盘龙枪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直刺秦庚的咽喉。
这一枪,名为“龙钻”。
枪尖高速旋转,带起的劲风发出凄厉的尖啸,仿佛连空气都被钻了个窟窿。
快!准!狠!
这就是宫廷八卦枪的精髓,不求花哨,只求一击必杀。
台下的魏破天看得手心冒汗。
面对这雷霆一击,秦庚没躲。
他的眼皮子都没眨一下,就在那枪尖离喉咙只有三寸的瞬间,他动了。
没有花哨的身法,只是手腕一翻。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响彻校场。
那把八百零八斤的重刀,像是一面黑色的盾牌,精准无比地磕在了枪杆的侧面。
火星四溅!
纳兰拓只觉得一股如同山崩海啸般的巨力顺着枪杆传了过来,震得他虎口发麻,那原本必杀的一枪竟然被硬生生荡开了半尺。
“好大的力气!”
纳兰拓心中一惊,但他毕竟是身经百战的老宗师。
枪势虽偏,但他顺势变招。
“横扫千军!”
他腰马合一,那杆长枪如同软鞭一般弯曲,随后猛地崩直,枪尾带着千钧之力,横扫秦庚的腰腹。
这一招若是扫实了,就算是铁人也得断成两截。
秦庚依旧没退。
他脚下生根,如老树盘结。
面对这横扫而来的一枪,他手中的斩马刀猛地竖起。
“封!”
“砰!”
又是一声闷响。
枪尾重重地砸在刀面上。
两人脚下的木板瞬间粉碎,木屑纷飞。
纳兰拓只觉得这一枪像是砸在了巍峨的泰山上,反震之力让他的气血一阵翻腾。
而秦庚,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