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还在飘,只是比白日里稀疏了些,落在后院那光秃秃的老枣树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院子里没点灯,只有秦庚手里那个紫砂壶嘴儿偶尔喷出的热气,和那一卷挂在葡萄架下的古旧画轴,透着股难以言说的诡异劲儿。
那是【镇魔宝图】。
图没展开,就那么卷着,用一根红绳系在架子上。
即便如此,那股子从画轴里透出来的森然气息,也让这方圆几丈的空气变得粘稠沉重,像是灌了铅的水银,压得人胸口发闷。
川子和李狗光着膀子,站在雪地里。
两人的脚边放着两只大海碗,碗底只剩下些黑漆漆的药渣子。
那是秦庚特意调配的“透骨汤”,用了虎骨酒做引子,加了三钱当归、五钱红花,还有那从药铺里高价收来的老山参须子。
这汤药劲儿大,喝下去就像是在肚子里吞了一团火炭,烧得两人浑身皮肤泛红,像是煮熟的大虾。
“站好了。”
秦庚放下紫砂壶,声音不高,却透着股子金石之音,震得两人耳膜嗡嗡作响。
“川子,你底子厚,力气大,走的是硬桥硬马的路子,那是那时候拉车摸鱼练出来的笨力气。但笨力气也是力气,只要凝成一股绳,那就是杀人的锤子。”
秦庚走到川子身后,伸出一只手,按在川子那宽厚的脊背上。
“含胸拔背,气沉丹田!”
“别在那死撑着一口气,把气吐出来,换新的进去!那是你的肺,不是风箱!”
“啪!”
秦庚一巴掌拍在川子的大椎穴上。
这一掌看着轻飘飘的,实则用了暗劲。
一股子透劲顺着脊椎骨就钻了进去,像是无数根细针在川子的骨髓里乱窜。
“呃——!”
川子闷哼一声,那张憨厚的脸瞬间扭曲,额头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暴起。
“别动!”
秦庚喝道:“现在这宝图的气息压着你的神,但这汤药在烧你的身。这一冷一热,就像是打铁淬火。我要把你骨头缝里的那些个湿气、杂质,全给你逼出来!”
秦庚的手法极快,五指成钩,顺着川子的脊柱大龙一路向下捋。
每过一节脊椎,就能听到“咔吧”一声脆响,那是错位的骨节归位,也是僵硬的筋膜被强行拉开的声音。
川子练的是外家横练的桩功,叫“铁牛耕地”。
这功夫讲究的是一个“拙”字,以前川子练,只知道死用力,把那一身肌肉练得跟死疙瘩似的,看着吓人,实则僵硬无比,力气在肉里转不出来。
此时,在镇魔宝图那股子若有若无的威压下,川子感觉自己像是背了一座大山。
那种沉重感不是来自肉体,而是来自精神层面。
他的本能想要逃跑,,但他那股子犟劲儿又让他死死撑着。
这种精神上的极度对抗,反而让他的气血流速加快了数倍。
再加上秦庚那宗师级的手法,每一次推拿,都精准地按在他发力的节点上。
“忍着点,这点疼都受不了,还想吃官饭?”
秦庚手里不停,嘴上也不闲着。
他又是一指点在川子的后腰眼上,一股热流瞬间冲入肾俞穴。
“啊!”
川子这一嗓子还没喊出来,就被秦庚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闭嘴!气泄了就前功尽弃了!把那口气给我咽肚子里去!”
川子死死咬着牙,腮帮子鼓得老高,那一口浊气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在胸腔里打了个转,最后化作一股子热流,轰的一声散入四肢百骸。
那一瞬间,川子感觉自己那原本僵硬如铁的肌肉,仿佛是被扔进了炼钢炉里,开始融化,重组。
“好,就这样,保持住。”
秦庚松开手,转身走向旁边的李狗。
李狗练的跟川子截然不同。
他是跑腿出身,后来跟着个旋风腿学了“狸猫上树”的腿法。
这功夫讲究的是灵动、诡诈,专攻下三路。
此刻,李狗正单腿独立,另一条腿盘在膝盖弯里,双手成爪,哆哆嗦嗦地在那站着。
“李狗,你的毛病在于飘。”
秦庚围着李狗转了一圈,眼神如电:“腿上没根,就像是那无根的浮萍。哪怕你踢得再高,再花哨,也没劲儿。真正的腿法,那是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那一只脚上,像是钉子一样钉在地里。”
“这宝图挂在这,你是不是觉得腿肚子转筋,想跪?”
李狗颤着声儿道:“五……五爷,是……是想跪。这玩意儿太邪乎了,看着心里头发毛。”
“那就对了!”
秦庚猛地起脚,砰的一声踢在李狗那条支撑腿的小腿迎面骨上。
这一脚没用多大力,但角度刁钻,正好踢在迎面骨的侧面麻筋上。
“嗷!”
李狗身子一歪,就要栽倒。
“给我站直了!”
秦庚一把抓住李狗的后脖领子,像提溜小鸡崽子一样把他提了起来,然后猛地往下一掼。
“砰!”
李狗的双脚重重砸在雪地上,溅起一圈雪粉。
“感觉到了吗?”
秦庚沉声道,“刚才那一摔,你的劲儿是不是顺着脚后跟钻进地里了?记住这个感觉!把你的胯松开!胯不松,腿就是死的!”
秦庚伸出手,在李狗的大腿根部、腹股沟的位置用力揉捏。
这地方是人身大筋交汇的地方,平时最难练到。
秦庚的手劲儿何等之大,那是连石头都能捏碎的指力,虽然收了力,但也疼得李狗龇牙咧嘴,冷汗顺着脑门子往下淌,跟下雨似的。
“松开!越紧越疼!把这块大筋给我松开!”
秦庚一边吼着,一边用独特的“震”字诀手法,通过指尖将一股股细微的震动传递进李狗的体内。
这种震动,就像是超声波一样,在李狗的肌肉纤维里震荡。
李狗只觉得那两条腿又酸又麻又痒,那种感觉比疼还难受,就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
但他惊讶地发现,随着这种难受劲儿过去,原本那两条总是感觉有些发僵的腿,竟然变得异常轻盈,同时又多了一种沉甸甸的坠感。
这并不矛盾。
轻盈是因为筋脉通了,气血活了。
沉坠是因为气沉下去了,根扎稳了。
“宝图压顶,如神佛镇狱。”
秦庚退后几步,站在两人中间,目光幽深:“你们现在就是在狱里。想要出来,就得用你们的一身气血,把这层无形的牢笼给顶破!”
“川子,把你那口气再提一提!别像是老牛拉破车一样哼哧哼哧的,给我把心跳压下去!用你的骨头去扛这股压力!”
“李狗,你的腰!腰是主宰!把腰给我立起来!别跟个大虾米似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院子里的雪越下越大,但这两人的身上却在冒着白气。
那是汗水被体温蒸发形成的雾气。
如果离得近了,甚至能听到两人体内传来的细微声响。
那是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哗哗”声,像是江河奔流;
大筋被拉伸到了极致发出的“崩崩”声,像是弓弦紧绷。
秦庚一直没停手。
他像是个精密的匠人,在雕琢两块璞玉。
一会儿帮川子推宫过血,疏通那因为发力过猛而淤塞的经络;
一会儿帮李狗正骨理筋,纠正他那早已变形的骨架。
而那卷悬挂在一旁的镇魔宝图,虽然只是静静地挂着,却像是个无形的增压泵。
它散发出的那股子独特的威压。
在这种压制下,川子和李狗的身体本能地产生了一种应激反应。
这就像是把一只兔子扔进了老虎笼子里。
为了活命,兔子的心跳会加速到极致,全身的肌肉会紧绷到极致,所有的潜能都会在一瞬间爆发出来。
平时练功,那是温水煮青蛙,得靠日积月累。
而现在,是在生死恐怖之间的大刺激。
再加上秦庚这个抱丹宗师在一旁保驾护航,用医术和真气确保他们的身体不会因为这种过度的刺激而崩溃。
这就是一条捷径。
一条只有秦庚能走的捷径。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
川子和李狗都已经到了极限。
川子那原本黝黑的皮肤现在红得像是要滴血,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颤抖。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喉咙里发出如同野兽般的低吼。
李狗更惨,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双腿打摆子打得如同筛糠,那地面上的积雪都被他踩成了泥浆。
“收功!”
秦庚一声断喝,如同一道惊雷在两人耳边炸响。
他身形一闪,快如鬼魅,瞬间在两人的后背正中猛击一掌。
这一掌不是打人,而是收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