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的雪,又细又密,落地即化,把平安县城的青石板路浸得墨黑。
秦庚回到平安车行的时候,日头刚过晌午。
车行后院那间休息厢房里,炭火盆烧得正旺,上面架着个铁丝网,几块红薯正滋滋冒着油,甜香味儿混着那劣质烟草的味儿,把屋子里的空气搅得有些浑浊。
林书同、陈博文、吴觉民这三位先生正围坐在火盆边上。
林书同手里捧着本线装书,陈博文正拿个小挫刀摆弄着一块黄铜零件,吴觉民则是在一张草纸上画着什么地形图。
见秦庚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子寒气,三人都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来。
“五爷。”
“秦校长。”
秦庚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多礼,自个儿拉了把椅子在火盆边坐下,伸手烤了烤那冻得有些发红的手背。
“都在呢。”
秦庚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那摆弄黄铜零件的陈博文身上,“陈先生,手里那是啥?”
陈博文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闲来无事,琢磨个小玩意儿。这是个击针,我想着能不能把这洋枪的击发速度再提一提。”
“哦?”
秦庚眼中精光一闪,“正好,我这有个事儿,跟陈先生这手艺对口。”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还没捂热乎的“平安县镇魔分司总旗”的腰牌,往桌上一搁。
“啪嗒。”
沉甸甸的铜牌子磕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三人定睛一看,那牌子上狰狞的兽头浮雕和那几个阳刻的官字,在炭火的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光。
“这是……”
林书同是个识货的,眼皮子猛地一跳。
“镇魔司总旗,正七品。”
秦庚声音平稳,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也是我如今的官身。”
屋子里静了一下,只剩下那红薯滋滋冒油的声音。
三位先生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这年头,官身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杀人合法,意味着吃皇粮,意味着在这乱世里有了一层最硬的铁皮护身。
秦庚看着陈博文,接着说道:“陈先生,您是学洋务的,懂机械,懂火器。我这有个差事,想请你出山。”
“我在镇魔司下头,有个开府建牙的权。我想设个‘神机处’,给您个正八品衔。”
“八品?”
陈博文手里的挫刀差点掉火盆里,“秦校长,您没开玩笑?我……我就是个教书匠……”
“教书匠怎么了?”
秦庚身子前倾,那股子宗师的压迫感隐隐透出:“这世道,光靠大刀长矛杀不了多少妖魔。洋人的火器厉害,但那子弹打在僵尸鬼怪身上跟挠痒痒似的。为什么?因为那是死物,没煞气,没破魔的劲儿。”
“我想让你专门研究这个。”
秦庚伸出两根手指头:“第一,改枪。要威力大,射程远。”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改弹。”
说到这儿,秦庚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手底下有懂风水的,懂盗墓的,甚至还有道士。我想着,若是把那朱砂、黑狗血,或者是道家的符文,刻在那子弹头上;把那火药里掺上雄黄、糯米粉,这一枪打出去,能不能崩碎那僵尸的脑壳?”
陈博文听着听着,原本震惊的眼神慢慢变了。
那是一种狂热。
一种技术狂人听到了绝妙构想时的那种颤栗。
他猛地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朱砂……水银……刻符……若是用纯银做弹头,或者是把弹头做成空心的,里头灌上金汁或者圣水!”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秦庚,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五爷!这事儿能干!太能干了!”
“这若是成了,那就是开宗立派的大事!那是让咱们普通人也能跟那些高来高去的妖魔掰手腕的本钱!”
陈博文激动得手都在抖,那是文人遇知己,良马遇伯乐的激动。
他在沪海教书的时候,也就是教教那帮富家子弟算术,谁听他讲这些天马行空的改装?
谁给他这个资源去造枪造炮?
“秦……不,总旗大人!”
陈博文一撩西装下摆,就要行礼:“这差事我接了!只要有材料,有人手,半个月……不,十天!我就能给您拿出第一批样枪!”
秦庚笑着扶住他:“陈先生言重了。材料,管够。人手,随你挑。”
这时候,坐在旁边的林书同和吴觉民,那眼神里除了震惊,更多的是羡慕。
这年头,读书人清高,那是没饭吃的时候硬撑着的。
真要是有一顶正八品的乌纱帽放在面前,谁不迷糊?
那可是官啊!
光宗耀祖的官!
陈博文是个厚道人,自己激动完了,一扭头看见两个老伙计那眼巴巴的眼神,心里头一动。
“总旗大人。”
陈博文拱手道:“这神机处,光靠我一个人,怕是支棱不起来。这火器制造,涉及到测绘、统筹、还有查阅古籍寻找克制妖魔的配方。”
他指了指林书同和吴觉民:“林兄博闻强识,对古籍经义那是倒背如流,那些个镇压邪祟的偏方、阵法,他脑子里装了一库房。吴兄精通地理,对各地的矿产、材质那是门儿清。我们三个在学堂就是搭档,配合默契。”
“而且……”
陈博文压低了声音,像是献宝似的说道:“这事儿我也没瞒您。这不光是我们哥仨。林兄在沪海求学的时候,有个同窗好友,姓墨。”
“墨?”
秦庚眉毛一挑。
“正是那诸子百家,墨家机关术的传人!”
林书同接过话茬,神色有些自得:“我那朋友,叫墨守成。如今在沪海震旦大学当教授。他手里头,可是有着墨家祖传的《机关要术》。若是能把他请来,或者是请教一二,咱们这火器,那就不止是改改弹药那么简单了。”
“连发弩机、喷火铜柜、甚至是那传说中能走的木牛流马……若是配上现在的蒸汽动力……”
林书同越说越玄乎,但秦庚听懂了。
这是要把墨家机关术和西洋工业结合起来啊!
秦庚大喜过望,猛地一拍大腿:“好!好!好!”
“没想到三位先生还有这等人脉!”
秦庚站起身,对着三人重重一抱拳:“既是志同道合,那便一起干!”
“林先生,吴先生,这神机处,算你们一份。官身也是正八品,在神机处里,你们说了算。”
“日后,无论是教书育人,还是研究这破魔的火器,只要是需要的,哪怕是天上的星星,我秦庚也想办法给你们摘下来!”
林书同和吴觉民闻言,激动得浑身都在哆嗦。
两人齐齐整了整衣冠,对着秦庚一躬到底:“愿为总旗大人效死!”
安顿好了三位先生,秦庚出了后院,直奔前堂。
算盘宋正带着几个账房在盘点去年的老账,见秦庚一脸喜色地出来,连忙迎了上去。
“五爷,这是遇上啥喜事了?”
秦庚也没瞒着,把那腰牌往算盘宋怀里一扔。
“老宋,看看。”
算盘宋接过腰牌一瞅,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手一抖,差点没接住。
“哎哟我的亲娘嘞!正七品!总旗!”
算盘宋那也是见过世面的,但这一刻,那张圆脸上全是抑制不住的狂喜,嘴角的肉都在抽抽:“五爷,这……这是真的?”
“神机营张啸林亲自发的,还能有假?”
秦庚笑了笑:“去,把马三、铁大山,还有车行里那几个能主事的老兄弟,都给我叫来。”
“得嘞!我这就去!”
算盘宋把腰牌小心翼翼地双手奉还,转身就跑,那两条短腿倒腾得比风火轮还快。
没过一盏茶的功夫。
前堂里就聚齐了七八号人。
铁大山手里还拎着半拉没啃完的猪蹄子,马三正提着裤腰带往里钻,一个个都是满脸的疑惑。
“五爷,这大过年的,啥急事啊?”
铁大山把猪蹄子往身后一藏,大大咧咧地问道。
秦庚坐在主位上,也没让他们坐,目光在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上扫过。
有的是拉车的苦力出身,有的是码头上的脚夫出身,身上都有股子洗不掉的草莽气。
“哥几个。”
秦庚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屋里的杂音:“跟了我这么久,想不想换个活法?”
众人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