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李停云,打了个比方:
“就像是你原本是水里的鱼,习惯了在水里吐纳呼吸。如今这天变了,那水被人一夜之间抽干了,把你扔到了岸上。”
“你死不了,但你那原本用来在水里呼吸的腮,到了这干岸上,就不灵了。”
“你想继续活,想继续长个儿,就得去适应这新环境。”
“这得多久?”
李停云急了,身子前倾,那眼神里满是焦虑。
习武之人,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若是这辈子就被卡在这儿了,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因人而异,因法门而异。”
叶岚禅摇了摇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有的人,底子薄,悟性差,这辈子可能就适应不了了,修为也就止步于此,甚至还会倒退。”
“有的人,天赋异禀,或者运气好,能摸索出新的路子,很快就能适应过来,重新提升。”
“这就是所谓的末法,也是新法的开端。”
众人听得若有所思,心里头却是沉甸甸的。
就像是头上被人套了一层无形的枷锁,看不见,摸不着,却真真切切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唯独秦庚,坐在那里,面色平静。
他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盖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精芒。
那所谓的天地气机紊乱,对于拥有《百业书》的他来说,仿佛根本不存在。
秦庚心里有了底。
这乱世,对于别人来说是绝路,对于他来说,却是弯道超车的通天大道。
……
众人在叶府草草吃了顿午饭。
说是午饭,其实也就是两菜一汤,大家伙儿都没什么胃口,满脑子都是这乱糟糟的局势。
刚放下筷子,门房小魏就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老爷!各位爷!”
小魏跑得气喘吁吁,脸色古怪:“外头……外头护龙府衙门那边,来人了。说是衙门要散了,那几位大人要走了,让咱们……去送送行。”
“散了?”
李停云筷子一顿,“这么快?”
叶岚禅擦了擦嘴,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那件有些发旧的长衫。
“意料之中。”
叶岚禅叹了口气:“龙脉都没了,护龙府还护个什么劲儿?走吧,毕竟同在津门共事一场,昨夜也算是并肩子拼过命,该去送送。”
一行人出了叶府,也没坐车,就这么步行着往老龙头码头走去。
街面上乱得很。
不少铺子都关了门,挂上了歇业的牌子。
路上的行人行色匆匆,一个个低着头,神色惶恐。
偶尔有几辆洋人的小汽车呼啸而过,卷起一地尘土。
到了老龙头码头,那场面更是凄凉。
原本热闹的货运码头,此刻被兵丁戒严了。
几艘巨大的楼船停靠在岸边,那烟囱里冒着黑烟,锅炉已经烧热了。
那不是商船,是朝廷的水师战船。
一队队穿着号衣的兵丁,正排着队往船上走。
只不过,这队伍看起来没一点精气神。
有的兵丁头上缠着绷带,有的拄着拐,还有的被人用担架抬着。
那是昨夜一战的伤兵。
就连那面原本迎风招展的龙旗,此刻也显得有些耷拉,像是被抽了筋。
秦庚跟着叶岚禅走上码头。
贾心存和沈义两人,正站在栈桥边上。
这两位平日里威风八面的护龙府司正,此刻都脱了官服,换上了一身便装。
沈义手里提着那把雁翎刀,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看着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贾心存更惨,胳膊上吊着绷带,脸色蜡黄。
见到叶岚禅等人过来,两人连忙迎了几步,拱手行礼。
“叶老。”
贾心存苦笑了一声:“还得劳烦您老人家来送这一程,罪过。”
“应该的。”
叶岚禅回了一礼,看着那一船船的残兵败将,也不禁有些唏嘘:“二位大人,这是要回京?”
“回京?”
沈义冷哼了一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京里哪还有我们的位置。我们是败军之将,回去也是个死。这是去南方,那边更乱套,朝廷让我们去那边支援。”
秦庚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
这护龙府虽然平日里也不怎么干人事,但昨晚上,这两位确实是拼了命的。
“那咱们这官身,怎么办?”
秦庚问了一句。
他身上还挂着个从八品的闲职,虽然平日里不顶大用,但在津门地界上办事,有个官皮还是方便不少。
李停云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那眼神往四周瞟了瞟,像是生怕被人听见。
“老五,这官身是留着的。”
李停云小声说道:“我刚打听到的消息。护龙府虽然散了,但这编制还在。朝廷还没想好怎么改组,估计还得有动作。这赏银、俸禄,还得照发。毕竟现在这世道,朝廷也不敢真把咱们这些异人给得罪死了。”
说到这儿,李停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用气声在秦庚耳边说道:
“我听说,这回朝廷要在关外重立龙脉的事儿,水深得很。”
“那几个提议的老怪物,也就是所谓的国师一脉,那是想借着这机会,从中得利,甚至想要借尸还魂,谋取长生。”
“昨儿个夜里,京都那是真真的血流成河。”
“总之,上头现在是完全乱套了。”
秦庚听得眉心直跳。
这和叶师父之前说的对上了。
苏老太爷不是个例。
那朝廷的中枢里,怕是早就被这种想成仙成佛想疯了的老怪物给把持了。
“那咱们津门……”
“顾不上了。”
李停云叹了口气:“朝廷现在的重中之重,是稳住各地,别让这妖魔把人给吃光了。至于怎么稳,那就是各凭本事。”
“咱们的调令,估计很快就能下来。大概率是就地改编,变成那个什么‘镇魔司’的地方卫所。”
“不过……”
李停云看了一眼自己那有些发颤的手掌,苦笑连连:“这实力提升受阻,人人都像是被套了一层枷锁。这枷锁不破,咱们就是没牙的老虎。这以后对上那些越来越凶的妖魔,难啊。”
“呜——!!!”
一声凄厉的汽笛声响起,打断了李停云的絮叨。
船要开了。
贾心存和沈义最后冲着众人拱了拱手。
“诸位,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贾心存的声音有些哽咽:“这津门的一亩三分地,以后就全仗着各位了。咱们……走了。”
两人转身上了船。
踏板收起,缆绳解开。
巨大的楼船缓缓驶离了码头,在江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白浪,向着南边驶去。
秦庚站在岸边,看着那渐渐远去的船影。
而就在不远处的另一侧码头上。
那是洋人的租界码头。
几艘挂着米字旗、星条旗的商船正缓缓靠岸,那上面并没有撤离的迹象,反而还在往下卸着一箱箱的货物。
有军火,有鸦片,也有穿着西装革履、拿着文明棍的洋人。
这一走一来。
形成了一种极其讽刺的对比。
护龙的人走了。
吃肉的狼还在。
而且,这暗处的妖魔鬼怪,也要上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