浔河的水面刚刚平复,那股子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还未完全散去。
秦庚没在岸上多做停留,甚至没顾得上擦一擦那还在滴水的发梢。
他走到栈桥最前端,脚下发力,那厚实的木板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吟。
“噗通。”
他再次跃入水中。
这一次,没有惊起太大的水花,整个人像是一枚沉入水底的重铅,瞬间消失在浑浊的河面之下。
入了水,世界便安静了。
岸上那些嘈杂的人声、哭喊声、议论声,全都被隔绝在那层晃动的水膜之外。
秦庚悬浮在水中,双眼微微眯起,湛蓝色的光芒在瞳孔深处流转。水君的威压,顺着水流的波纹,一圈圈地荡漾开去。
不用他刻意寻找,两道水流便急速向他靠拢。
一道赤红如火,那是虾七;
一道金光闪烁,那是锦鲤。
这一虾一鱼,此刻都显得有些躁动。
龙脉断绝,天地气机大乱,对于生活在水中的精怪而言,这种感觉最为直观。
就像是一锅温水突然撤了火,又或是那原本清冽的水质里被人撒了一把灰,让它们感到本能的不安。
秦庚伸出手,掌心在水中轻轻一按,一股精纯的水元之力散发出去,那是水君的安抚。
虾七挥舞着那对巨大的螯钳,身子伏低,触须在水中微微颤动,那是臣服的姿态。
锦鲤则绕着秦庚的手指游了两圈,吐出一串细密的泡泡。
“听着。”
秦庚意念传导,声音在水中显得沉闷而威严,直接在两头水兽的脑海中炸响。
“从今往后,这浔河上下,你们给我盯死了。”
“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是带着煞气的,只要是想往岸上爬的,不管是想吃人,还是想兴风作浪。”
“第一时间,报给我。”
秦庚的眼神冰冷,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杀伐:“能杀的,你们就地宰了。杀不了的,拖住它,等我来。”
虾七那对复眼闪烁了一下,巨大的身躯在水中猛地一震,两只大钳子“咔嚓”一声磕碰在一起,发出一声金铁交鸣般的脆响。
锦鲤则是摆动了一下尾巴,那流光溢彩的鳞片在昏暗的水底划出一道金线。
一道整齐划一的意念,顺着水波回传到秦庚的脑海之中。
“遵水君命!”
那声音透着绝对的忠诚。
这是百业书赋予秦庚的绝对权柄。
秦庚点了点头,身形一转,双腿如鱼尾般摆动,瞬间破开水流,向着上方冲去。
……
“哗啦——”
秦庚破水而出,稳稳地落在栈桥之上。
岸上的乡亲们还没散去,见秦庚又上来了,一个个眼巴巴地瞅着,眼神里既有敬畏,又有期盼。
刚才那顿“妖怪肉”,虽然壮了胆,但这心里头的石头,还没完全落到底。
秦庚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目光扫过那一长排乌压压的人头。
“都听好了。”
秦庚开了口,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穿透力,压住了场子里所有的杂音。
“这世道变了,刚才那大蚂蟥,大家都看见了。”
人群一阵骚动,不少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以后,这种脏东西,只会多,不会少。”
秦庚没说虚的,也没给他们画大饼,那是害人:“官府衙门指望不上,洋人更不会管咱们死活。”
“但是。”
秦庚话锋一转,那一身宗师的气度,让他此刻看起来就像是一尊立在河边的铁塔:
“只要在这津门地界,只要是在我龙王会的地盘上,我秦庚,就给大伙儿兜着底。”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身后的铁大山和马三那帮人。
“从今天起,不管是白天撞了鬼,还是夜里听见了什么动静,哪怕是听谁说了什么没影儿的怪事。”
“别自个儿在家瞎琢磨,也别憋在肚子里吓唬自个儿。”
“第一时间,告诉龙王会的弟兄。”
“不管真假,我都让人去查。”
“只要有邪祟敢露头,敢动咱们的人。”
秦庚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凌厉:“我就扒了它的皮,给大家伙儿下酒!”
“好!”
“五爷仁义!”
“咱们听五爷的!”
人群里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老百姓图个啥?
不就图个能有个个高的人顶着天吗?
秦庚这番话,算是把这根定海神针给扎结实了。
安抚完了乡亲,秦庚也没多留。
他吩咐铁大山留下几个机灵的弟兄在大柳滩盯着,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人,乘船回了津门。
……
津门内城,卧牛巷,叶府。
今儿个的天气依旧阴沉,那厚重的云层像是要压到房顶上来,让人胸口发闷。
叶府的偏厅里,气氛更是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秦庚一脚跨进门槛的时候,师兄弟们基本都到齐了。
二师兄郑通和坐在下首,正低头摆弄着手里的几根银针,眉头锁成了个“川”字。
三师兄铁山是个闷葫芦,坐那儿一声不吭,只是那蒲扇大的手掌在桌角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把那上好的黄花梨木桌角都给盘得锃亮。
八师兄李停云是个急脾气,这会儿正在屋里来回踱步,那鞋底子踩在青砖地上,发出“踏踏”的声响,听得人心烦。
“老五来了。”
见秦庚进来,众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秦庚冲着主位上的师父叶岚禅行了一礼,又跟几位师兄点了点头,找了个位置坐下。
“外头的情况,怎么样?”
叶岚禅手里端着那碗万年不变的参茶,眼皮子微微抬了抬。
“乱了。”
秦庚言简意赅:“浔河里出了个成了精的大蚂蟥,一家五口绝了户。我刚处理完。”
“砰!”
李停云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碗都震得跳了起来。
“又是水里!”
李停云咬着牙,一脸的愤懑:“光是昨晚这一宿,我手底下的眼线报上来的,津门周边,妖魔上岸吃人的事儿,就有三十多起!”
“三十多起啊!”
李停云伸出三个手指头,手都在哆嗦:“这还是咱们知道的,那些荒郊野岭没报上来的呢?这世道,是真他娘的乱套了!”
屋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以前这种事,一年也出不了一两起,还得是大案子。
如今一夜之间,遍地开花。
这就是龙脉崩断的后果。
“还有个事儿。”
李停云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脸色有些灰败,像是霜打的茄子:“师父,师兄,你们觉着没有?今儿个练功,这身上的劲儿……不对劲。”
“精气神,不涨了。”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练武的师兄弟,脸色都变了。
铁山闷闷地哼了一声:“我也觉着了。那口气提上来,散得快,聚不住。想往骨头缝里渗,难。”
郑通和也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银针放下:“不光是武道。我今早想炼一炉固元丹,那火候明明和平日里一样,可那药性就是锁不住,全散了。这一炉子药,全废了。”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叶岚禅。
叶老爷子放下茶碗,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没有太多意外,只有一种早就料到的淡然。
“龙脉被断,百业受阻。”
叶岚禅缓缓开了口,声音有些苍老:“这龙脉,不仅仅是镇压国运,更是梳理这天地间气机的经络。如今经络断了,气机乱了,这天下修行的路子,自然就被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