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门租界,夜色被火光撕扯得支离破碎。
这地界平日里是洋人的销金窟,今夜却成了修罗场。
街道两旁的西洋建筑,那些尖顶的教堂、圆顶的银行,此刻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下,像是一群默哀的巨兽。
叶岚禅站在街道正中。
他手里提着那杆平日里不轻易示人的紫金滚龙大枪。
枪身足有鸭蛋粗细,通体紫黑,枪头是一尺长的三棱透甲锥,血槽里此刻正淌着粘稠的血。
在他对面,呈品字形站着三个洋人。
这三人没穿军装,也没穿那一身笔挺的西服,而是裹着厚重的黑色橡胶风衣。
风衣下头,不是人皮肉身,而是泛着金属冷光的机械肢体,关节处喷着灼热的蒸汽,脸上带着古怪的防毒面具,呼吸间发出拉风箱似的“嘶哈”声。
这是洋人炼金术搞出来的“铁皮罐头”,专门用来对付大新武道高手的杀人机器。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武修?”
叶岚禅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穿金裂石的劲头。
他对面那三个洋人没搭话,脚下的皮靴猛地一踏地面,青石板“咔嚓”一声碎裂,整个人像是出膛的炮弹,呈三个方向朝叶岚禅撞了过来。
手里拿着的是带着锯齿的链锯剑,马达轰鸣,听着就让人牙酸。
“旁门左道。”
叶岚禅眼皮子都没抬。
就在那三柄链锯剑即将加身的一刹那,他动了。
大枪一抖。
“崩!”
这一声,像是平地起个炸雷。
紫金大枪在空气中抽出一道残影,枪杆子弯成了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那是大杆子特有的弹性,也是叶岚禅一身整劲的爆发。
“啪!啪!啪!”
三声脆响几乎连成了一线。
那三个气势汹汹的洋人武修,还没看清枪是怎么来的,就被那枪杆子狠狠地抽在了胸口。
“当——!”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
三个洋人像是被火车头撞了一样,倒飞出去十几丈,轰然砸进了路边的洋行橱窗里,玻璃渣子碎了一地。
若是寻常武师,哪怕是五层的高手,挨了叶岚禅这一记“拦拿扎”里的拦字诀,内脏早就碎成了豆腐脑。
可那三个洋人,在一堆碎玻璃里挣扎了几下,竟然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们胸口的合金装甲凹陷下去一大块,甚至露出了里面的齿轮和管线,但那防毒面具后的红眼珠子依然闪烁着凶光,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麻烦。”
叶岚禅眉头微皱。
这帮洋鬼子不修性命,只改肉身,虽然没了武道的灵性,但这铁疙瘩确实抗揍。
想要彻底拆了他们,得费点手脚。
而此时,远处津江方向传来的那一声沉闷的巨响,让叶岚禅心头一跳。
那是地脉崩断的声音。
“滚开!”
叶岚禅不再留手,那一身宗师气度彻底爆发。
手中的大枪不再是简单的抽打,而是化作了一条择人而噬的黑龙。枪尖一点寒芒,那是凝聚到了极致的罡气。
他身形一晃,人随枪走,瞬间出现在一个洋人面前。
“噗!”
枪尖毫无花哨地扎进了那洋人的面具正中,罡气爆发,直接绞碎了里面的脑浆子。
但这只是一个。
剩下两个洋人悍不畏死地扑了上来,死死抱住枪杆,想要给同伴争取时间。
与此同时。
护龙府衙门外的江面上,战况更是惨烈。
贾心存和沈义,这两位平日里在衙门里喝茶看报的大老爷,此刻也全是豁出去了。
沈义手里提着一把雁翎刀,那刀光如雪,每一刀挥出,都带着凛冽的杀气。
他本就是军伍出身,走的是沙场搏杀的路子,刀刀不离要害。
贾心存则是双手持着一对判官笔,身法诡异,专门往人死穴上招呼。
在他们身后,是护龙府这些年笼络的一批奇人异士。
有耍猴的,有玩飞刀的,有练硬气功的,此刻都跟那些穿着红制服的洋兵杀成了一团。
江面上,几艘挂着米字旗的蒸汽炮艇横在那里,黑洞洞的炮口喷吐着火舌。
“轰!轰!轰!”
炮弹落在江水里,炸起冲天的水柱。
“冲过去!别管这帮杂碎!”
贾心存一刀劈开一个挡路的洋兵,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对着身后的沈义吼道:“阵眼若是没了,咱们万死难辞其咎!”
“冲不过去!”
沈义一笔点碎了一个洋人军官的喉骨,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封锁线,眼中满是绝望:“洋人这是铁了心要断咱们的根!水底下早就布了雷,船根本过不去!”
就在这津江上下乱成一锅粥的时候。
马家集,芦苇荡。
秦庚正猫着腰,在那一人高的芦苇丛里穿梭。
他身后拖着一根长绳,绳子上串着雷宝山、袁老三、蓝长老这一干江湖大佬。
这帮平日里威风八面的主儿,现在一个个跟死狗似的,脸色煞白,肚子里灌满了江水,时不时还呕出一口黑血。
“五爷……咱们……咱们去哪?”
雷宝山到底是六层的底子,虽然散了功,但这会儿缓过一口气来,勉强能开口说话。
“闭嘴,省点力气。”
秦庚头也不回,脚下的步子却是一刻不停。
他虽然心里急,但也明白,那水底下的事儿,不是现在的他能掺和的。
苏楼台,或者说那个苏老太爷,那可是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怪物。
那“黑毛怪”的手段,还有那能随意夺舍、视人命如草芥的狠辣,再加上那一身深不可测的修为,起码是七层,甚至八层,九层。
那是陆地神仙一般的境界。
自己这刚入抱丹的小身板,硬凑上去,除了给那老怪物送一具上好的肉身,没有任何意义。
“活下去,才有以后。”
秦庚心里默念着,目光在岸边搜寻。
很快,他发现了一艘藏在芦苇荡里的小渔船。
那是附近的渔民藏的,上面还盖着几片破蓑衣。
“上船!”
秦庚也不客气,把绳子一拽,像扔麻袋一样把几人扔到了船舱里。
然后他跳上船尾,单手抓住橹板。
这会儿他也顾不上什么惊世骇俗了,水君天赋悄然发动。
只见那橹板入水,也没见秦庚怎么用力,那渔船周围的水流就像是活了一样,推着船身,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速度之快,甚至在船尾拖出了一道白浪。
就在秦庚驾船冲出芦苇荡,疾驰出约莫一刻钟的光景。
“哗啦——”
远处的水面上,突然炸开一团巨大的浪花。
一道人影,裹挟着滔天的血气,从那岸边的树林里冲了出来。
是叶岚禅。
此时的叶老爷子,早已没了平日里的那份儒雅。
那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也不知道是洋人的血,还是他自己的。
他手里的紫金大枪,枪尖都已经崩了,枪杆子上全是刀砍斧凿的痕迹。
但他身上的气势,却比之前更加恐怖,像是一头受了伤的怒狮。
叶岚禅站在江边,看了一眼那依然平静的水面,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他感应到了。
那是周永和的气息。
正在迅速地衰弱,消散。
“周支挂……”
叶岚禅低喃了一声。
“噗通!”
叶岚禅没有任何犹豫,纵身一跃。
整个人像是一根定海神针,直直地扎进了那冰冷的江水之中,直奔马家集水底而去。
紧接着。
又是两道人影赶到。
贾心存和沈义,两人也是浑身带伤,气喘吁吁。
他们看着那依旧泛着涟漪的水面,对视一眼,二话不说,也跟着跳了下去。
江面,再次恢复了平静。
只有那微微起伏的波浪,还在诉说着刚才的惊心动魄。
此时的马家集水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连只水鸟都没有惊飞。
但在那深不见底的水下,却是另一番景象。
秦庚虽然驾船远去,但他那敏锐的感官,依然能感觉到脚下的江水在颤抖。
那是从极深处传来的震动。
“咕嘟……咕嘟……”
一个个巨大的气泡,带着浑浊的泥沙和殷红的鲜血,从江底翻涌上来,在水面上炸裂开来,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时不时还能听到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有人在水底擂鼓,震得人心头发慌。
船舱里,雷宝山和袁老三这帮人缩成一团,听着这动静,一个个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
他们都是老江湖,自然知道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正在发生着何等恐怖的厮杀。
那是神仙打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