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张开双臂拦着:“二爷说了,那是死命令!说是没他的手令,天王老子也不能进!堡主,您别为难小的……”
“去你妈的!”
雷宝山这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在雷家堡那就是天。
在这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居然还有人敢拿“死命令”来拦他?
还是他儿子下的命令?
“嘭!”
雷宝山连手都没动,直接起脚就是一记窝心脚。
这一脚没用全力,但也够受的。
刘三惨叫一声,整个人像个皮球一样滚出去好几米远,一口血喷出来,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雷宝山啐了一口,转头看向秦庚,脸上有些挂不住:“让五爷见笑了。家里下人不懂规矩。”
秦庚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把大铁锁。
“开!”
雷宝山也没找钥匙,伸手抓住那把足有拳头大的铁锁。
“咯嘣!”
只见他手腕一抖,一股子劲力爆发。
那精铁铸造的锁梁,竟然被他硬生生给拧断了!
这就是形意虎拳的指力。
雷宝山推开厚重的木门。
一股子浓烈的霉味、汗臭味、还有那种人挤人特有的酸腐气,混合着屎尿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哪是什么熏药材的硫磺味?
这分明就是牢房的味道!
雷宝山的脸色瞬间变了。
秦庚也是眉头紧锁。
两人顺着石阶往下走。
地窖很深,下面并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一片。
但随着两人的脚步声响起,下面传来了一阵骚动。
“嘘!别出声!是不是送饭的来了?”
“好像不是……听着脚步声不像。”
“那是来杀人的?”
一阵压抑的哭泣声和惊恐的低语声。
秦庚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迎风一晃。
微弱的火光亮起,照亮了这地下的空间。
这一看,饶是雷宝山这种见惯了江湖风浪的狠人,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这原本用来储存大白菜的巨大地窖里,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
足足有几百号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惊恐地缩在角落里,看着那个拿着火折子的年轻人和那个一脸煞气的中年人。
在这地窖的四周,站着十几个手持棍棒和皮鞭的看守。
这些看守看到雷宝山下来,一个个吓得手里的棍子都掉了,噗通噗通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这是怎么回事?”
雷宝山的声音都在哆嗦。
他雷家是干黑活的没错,倒斗、销赃、走私,什么都干。
但他雷宝山有个底线,那就是不干这种拐卖人口、囚禁良民的下作勾当!
这要是传出去,他雷老虎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秦庚没理会雷宝山的震惊。
他举着火折子,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搜索。
虎头枕的气机指引到了这里,已经变得极为强烈。
“……”
秦庚喊了一声:“周永和的家眷,在哪?”
人群的一角,一阵骚动。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正在啼哭的婴儿,旁边还护着一个年轻的妇人。
那老太太听到这声喊,浑身一颤,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不敢置信的光。
“是……是来救我们的吗?”
老太太颤巍巍地站起来。
秦庚大步走过去。
火光照在那婴儿的脸上。
那孩子虽然瘦了点,脸上脏了点,但那眉眼,跟周永和有七分像。
而且,秦庚能闻到那孩子身上,和虎头枕上一模一样的奶香味。
找到了。
秦庚转过身,看着站在台阶上脸色铁青的雷宝山。
“雷堡主。”
秦庚的声音很冷:“这就是你说的,这是个空地窖?这就是你说的,你没抓人?”
“我……”
雷宝山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辩解不了。
人赃并获。
就在他自家的地窖里,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几百号大活人!
这不仅仅是打脸,这是要把他雷家往死路上逼啊!
“把老二给我叫来!!!”
雷宝山猛地一声咆哮。
这一嗓子,带着六层武师的内劲,震得整个地窖都在嗡嗡作响,上面的尘土簌簌落下。
那些看守吓得连滚带爬地往上跑。
没过多久。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一个穿着绸缎长衫,长得白白净净,看着有些书卷气的中年人,慌慌张张地跑了下来。
正是雷家二少爷,雷振河。
他一进地窖,看见这场面,腿先软了一半。
“爹……您……您怎么来了?”
雷振河擦着汗,眼神躲闪。
“我怎么来了?”
雷宝山几步跨过去,一把揪住雷振河的衣领子,直接把他提了起来,像是提溜一只小鸡仔。
“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是什么?啊?这他娘的是什么!”
雷宝山指着那一地窖的人,眼珠子都红了:“几百号人!你把咱家地窖当什么了?当猪圈了?谁让你干的?谁给你的胆子!”
“爹!爹您听我说!”
雷振河被勒得喘不过气来,脸憋得通红,两只脚乱蹬:“这……这是生意啊!”
“生意?”
“对!是大生意!”
雷振河见瞒不住了,索性心一横,大喊道:“这是洋人要的‘猪仔’!一个猪仔给五十块大洋!这几百号人,那就是几万块大洋啊!”
“而且他们还说,只要人送过去,这以后的军火、烟土生意,都给咱们雷家做!”
“爹!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这些人反正是流民,或者是没人管的穷鬼,抓了也就抓了,能换成钱那是他们的造化!”
“咱们雷家这么大一摊子人要养活,光靠那点倒斗的买卖哪够啊!我也是为了这个家啊!”
“啪!”
一声清脆到了极点的耳光声。
雷宝山这一巴掌,直接把雷振河抽得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半边脸瞬间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牙齿混着血水吐了一地。
“为了这个家?”
雷宝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雷振河的手指都在哆嗦:“我雷宝山一辈子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知道什么是人事!”
“贩卖人口,那是绝户的买卖!是要遭天谴的!”
“你个畜生!你是想让我雷家断子绝孙吗?”
雷宝山是个老江湖,也是个传统的武人。
虽然心黑手狠,但他讲究个“盗亦有道”。
这种拿活人当猪仔卖给洋人的事,那是触犯了他底线中的底线。
“来人!”
雷宝山大吼一声。
上面立刻冲下来一队他的贴身亲卫,这些才是他的死忠。
“把他给我绑了!”
雷宝山指着雷振河:“关进水牢!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他出来!饿他三天三夜,让他清醒清醒!”
“是!”
亲卫们二话不说,上去就把还在惨叫的雷振河给五花大绑拖了出去。
地窖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那些难民压抑的呼吸声。
雷宝山站在那,胸口剧烈起伏,好半天才缓过这口气。
他转过身,看着秦庚,那张平日里威风八面的脸上,此刻满是颓丧和羞愧。
“秦五爷。”
雷宝山拱了拱手,这腰弯得很深:“让你看笑话了。”
“是我雷宝山管教无方,出了这种家门不幸的丑事。”
“这人……”
雷宝山指了指那一地窖的人,又看了一眼秦庚身后的周家老小。
“你带走吧。”
“所有人,你都带走。”
“我雷宝山虽然爱钱,但这带血的钱,我不敢花,也花不起。”
“至于雷振海那个小畜生……”
雷宝山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也罢。他在你手里,或许比在我这强。你爱咋样咋样吧,我不管了。”
说完这番话,雷宝山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没有再看秦庚,也没有看那一地窖的人,而是背着手,步履蹒跚地往台阶上走去。
那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秦庚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对着那一地窖绝望的人群,举起了手中的火折子。
“都起来。”
秦庚的声音在地窖里回荡,带着一股子让人心安的力量。
“我是秦庚。”
“没事了。”
“都走吧,回家吧。”
一瞬间。
哭声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