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元宝镇的风停了,却冷得更透骨。
福来客栈的后院里,几盏风灯被挂在屋檐下,灯油却像是被冻住了一样,火苗子只有豆粒大,昏黄惨淡,照不清那漆黑的墙角。
大车上的货物没卸,这是走镖的规矩,货不离车,人不离货。
威远镖局的那帮趟子手和刘镖师,虽然在聚丰园灌了几口烧刀子,身子暖和了,但神经都绷得紧。
他们分了两班,一班在屋里的大通铺上和衣而卧,怀里抱着刀;另一班则裹着羊皮袄,缩在避风的墙根底下,眼睛盯着那几辆大车。
秦庚没进屋。
他盘腿坐在一辆装满草料的大车顶上,位置最高,视野最好。
身下的草料透着股干爽的清香,混杂着马厩里传来的牲口嚼夜草的声音,本该是个安稳的夜。
妙玄道长坐在另一侧的车辕上,手里握着那把松纹古剑,闭目打坐。
她的呼吸极轻,绵长得像是一根扯不断的丝线,在这寒夜里甚至没带起多少白雾。
子时刚过。
天地间静得有些过分。
连马厩里那几匹一直在嚼豆子的骡马,突然停了嘴,不安地打着响鼻,四只蹄子在冻硬的土地上频繁地刨动。
秦庚猛地睁开眼。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股子难以形容的阴冷,不是天气的那种冷,而是像有人往你后脖颈子里吹了一口地下墓穴里的陈年凉气。
“有东西来了。”
秦庚低声说了一句,手按在了身后的刀柄上。
妙玄道长几乎是同时睁眼,那双眸子里清光一闪,手中的长剑“仓啷”一声出鞘半寸,剑鸣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沙沙沙——
沙沙沙——
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干枯的落叶,又像是无数只春蚕在啃食桑叶。
这声音不是从一个方向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
从墙角,从屋顶,从地下的土缝里,甚至是从那牲口的食槽里。
“什么东西?”
墙根底下的一个老趟子手听觉灵敏,猛地站起身,手里提着风灯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照。
这一照,他手里的灯差点没吓得扔出去。
“妈呀!”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夜空。
只见那光亮所及之处,原本灰白色的冻土,此刻竟然在蠕动。
那是蛇。
无数条蛇。
青的、花的、黑的,大的有胳膊粗,小的只有筷子长。
它们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层活的地毯,正无声无息地涌向院子中央的车队。
更诡异的是,这些蛇根本不怕冷。
在这滴水成冰的关外冬夜,它们却像是刚从暖房里钻出来一样,昂着头,吐着信子,眼珠子里闪烁着妖异的绿光。
“戒备!!”
秦庚一声暴喝,气沉丹田,声如洪钟。
这一嗓子,直接震得屋顶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屋里正睡着的人像是被炸雷劈中,一个个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
“咋了?咋了?!胡子砸窑了?!”
张多鞋都跑掉了一只,手里抓着一把不知道从哪摸来的铁通条,一脸惊恐地冲到院子里。
可等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时,那张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喉咙里发出“咯喽”一声,差点没背过气去。
“这他娘的是进了蛇窝了?!”
院子里,已经被蛇群包围了。
那些蛇并没有急着进攻,而是在离车队还有三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层层叠叠地堆积着,形成了一道绿色的蛇墙。
“不对劲。”
妙玄道长飞身落在秦庚身旁,脸色凝重到了极点,剑尖指着另一个方向,“你看那边。”
秦庚顺着她的剑势看去。
如果说蛇群带来的还是视觉上的恶心,那么另一边的东西,带来的就是心理上的极度不适。
在蛇群的对面,也就是靠近客栈后墙的那一片阴影里。
不知何时,地面上冒出了一团团黑漆漆的东西。
起初看着像是黑雾,又像是流淌的墨汁。
但仔细一看,那赫然是无数根纠缠在一起的黑毛!
那黑毛又粗又硬,每一根都在独立地扭动,像是活的线虫。
它们从土里钻出来,从墙缝里挤出来,迅速地汇聚、编织。
仅仅是几个呼吸的功夫,那些黑毛就蔓延成了一片黑色的潮水,与那边的蛇群遥遥相对。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一边是蛇腥味。
一边是那股子混杂着尸臭和发霉味道的怪味。
“这……这是什么邪祟?”
刘镖师握刀的手都在哆嗦,走南闯北几十年,他见过截道的,见过玩命的,甚至见过诈尸的,但这蛇群对黑毛的阵仗,他别说见,听都没听说过。
“都别动!”
秦庚厉声喝止了几个想要开枪的趟子手,“退到车边!守住货!”
众人闻言,如同找到了主心骨,死死地围成一个圈,将那辆装着黑箱子的马车护在中间。
周永和这时候也冲了出来,手里提着长刀。
当他看到那铺天盖地的黑毛时,那张原本就苍白的脸,瞬间没了半点血色,瞳孔剧烈地收缩,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这……”
他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异变突起。
没有喊杀声,没有号角声。
那边的蛇群和这边的黑毛潮水,仿佛是收到了某种无声的指令,同时发动了。
它们的目标竟然不是中间的人类,而是彼此!
嗖嗖嗖——
几十条最为粗壮的青蛇弹射而起,张开大嘴,毒牙在灯火下闪着寒光,直接咬向那团黑毛。
与此同时,那黑毛潮水猛地涌起,化作无数条黑色的触手,迎着蛇群卷了过去。
一场诡异至极的厮杀,就在众人眼皮子底下爆发了。
一条手臂粗的大花蛇一口咬住了一团黑毛,毒液喷射。
滋啦——
那黑毛被毒液腐蚀,冒起一股青烟,发出烧焦羽毛般的臭味。
但紧接着,那团黑毛就像是被激怒了,疯狂地反卷上来,顺着蛇的毒牙钻进了蛇嘴里,甚至刺穿了蛇的鳞片,钻进了蛇的身体。
那大花蛇疯狂地扭动着身躯,蛇身在地上摔打得啪啪作响,但无济于事。
肉眼可见的,黑毛在它体内疯狂生长,瞬间刺破了蛇皮,从里面钻了出来。
眨眼间,一条鲜活的大蛇,就变成了一条干瘪的、长满黑毛的死蛇干。
而另一边,更多的蛇群涌了上去。
它们似乎也知道这黑毛的厉害,不再吞咬,而是用身躯去绞杀,去撕扯。
有些极细的小红蛇,竟然顺着黑毛的缝隙钻进去,将那些黑毛硬生生咬断。
黑毛被咬断后,落在地上,化作一滩滩黑水,散发出恶臭。
整个院子,变成了一个无声的修罗场。
黑毛在疯狂生长,蛇群在疯狂撕咬。
没有嘶吼,只有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鳞片摩擦声和黑毛钻入血肉的噗嗤声。
那声音不大,但听在众人耳朵里,却比万马奔腾还要恐怖。
“呕……”
一个年轻的趟子手实在忍不住了,扶着车轮哇哇大吐起来。
太恶心了。
太诡异了。
这根本不是阳间该有的景象。
秦庚死死地盯着战场。
他的望气天赋早已全开。
在他眼中,这哪里是蛇与毛的争斗,分明是两股庞大气息的碰撞。
那蛇群上方,隐隐浮现出一条巨大的青蛇虚影,那是柳家的仙家气象,带着一股子野性劲儿。
而那黑毛上方,则是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死气,透着一种古老、阴毒、想要吞噬一切生机的贪婪。
“五爷,咱……咱们怎么办?”
张多哆哆嗦嗦地凑到秦庚身边,手里的铁通条都快捏弯了,“要不要……帮忙?”
“帮个屁!”
秦庚冷冷道:“这种级别的斗法,你上去就是送菜。老实待着!”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大约过了一刻钟,也就是十五分钟。
院子里的厮杀渐渐平息下来。
地上已经铺满了一层厚厚的尸体。
一半是被黑毛吸干了血肉的蛇尸,干瘪得像枯树枝;
另一半则是被咬断、撕碎,化作黑水的黑毛残渣。
两败俱伤。
剩下的蛇群,数量少了一大半,原本那种铺天盖地的气势没了,显得有些稀疏。
而那团黑毛潮水,也缩水了一大半,变得不再那么浓密,蠕动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忽然。
嘶——
一声尖锐的蛇鸣声响起。
剩下的蛇群如蒙大赦,迅速调转方向,如同退潮一般,顺着原来的路径,哗啦啦地钻入地下、墙缝,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那团残存的黑毛,也在地上盘旋了两圈,仿佛有些不甘心地冲着秦庚这边的方向探了探头,最终还是没敢再上前,而是缓缓地缩回了阴影里,渗入了地下。
仅仅几个呼吸的功夫。
院子里除了那一地的狼藉和那股散不去的恶臭,再也没有半点活物的动静。
静。
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