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津门,天色总是透着一股子灰蒙蒙的沉重,像是口没刷干净的大锅盖,死死扣在头顶上。
城北卧牛巷,叶府。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没精打采地垂着枝条,蝉鸣声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叫人心烦。
叶岚禅坐在那张紫檀木的太师椅上,手里的一对狮子头核桃已经盘得红润透亮,在他掌心里缓缓转动,发出细微却清脆的骨质碰撞声。
他没看书,也没练拳,只是半眯着那双有些浑浊却依旧锐利的老眼,盯着院墙外那一角被煤烟熏得发黄的天空。
脚边,那条叫“黑虎”的大黑狗趴在地上,鼻头湿润,时不时抽动两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一双狗眼不安地盯着大门口,爪子在青砖地上刨出几道白印子。
这狗通灵,知道什么时候该叫,什么时候该怂。
今儿个,它怂得厉害。
“黑虎啊……”
叶岚禅的手停住了,那对核桃在掌心静止下来。
他低下头,声音低缓,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这世道听。
“这天,怕是要变了。”
黑虎呜咽了一声,把头往叶岚禅的裤腿上蹭了蹭。
叶岚禅叹了口气,伸手在狗头上摸了两把。
“阴山破了,地气泄了,那些个牛鬼蛇神都钻出来了。如今这津门,看着还是那个津门,可底下的根子,已经烂了。”
老人的目光再次投向远方,仿佛透过了层层叠叠的屋脊,看到了那早已出城的马车。
“朝廷这步棋,走得险,也走得狠。”
“九路疑兵,真假难辨。也不知道小十手里提着的那个黑箱子,到底是用来救命的真家伙,还是用来填坑的肉包子。”
……
津门护龙府,后巷。
除了秦庚他们这一队,同一时间,竟还有三队人马正在整装待发。
这些人或是做行商打扮,或是扮作走江湖的卖艺班子,甚至还有一队披麻戴孝,说是要扶灵回乡。
但若是仔细看,他们每个队伍的核心人物手里,或者是马车的暗格里,都护着一个一般无二的黑箱子。
铁力木打造,铜皮包角,三道朱砂符箓封印。
一模一样。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山东,济南府。
大明湖畔的一处镖局内,几个膀大腰圆的镖师正将一个黑箱子抬上带棚的骡车。
那镖头是个独眼龙,手里提着鬼头刀,眼神凶狠地扫视着四周,低声喝骂着让手脚麻利点。
湘西,辰州。
阴雨连绵,山道泥泞。
一队赶尸人摇着摄魂铃,走在蜿蜒的山路上。
而在那领头的“喜神”背后的竹篓里,用油布层层包裹着的,也是一个黑箱子。雨水打在油布上,顺着箱角滴落,混入泥泞的脚印中。
湖北,汉口码头。
江水滔滔,浊浪排空。
一艘挂着“顺丰号”旗帜的商船正准备起锚。
船舱底部,几个精壮的水手正守着一个被铁链锁在地板上的黑箱子,神色警惕,腰间的短刀都都没入鞘。
湖南,长沙城外。
一队骑兵护送着一辆马车疾驰而过,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马车里,一位身穿锦衣的千户正死死抱着怀里的黑箱子,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仿佛那箱子里装的不是死物,而是随时会爆炸的火药。
九龙出海,真假难辨。
这天下的一盘大棋,随着这些箱子的移动,彻底乱了。
……
画面一转,回到了津门浔河边的伏波司卫所。
这里是护龙府的地盘,平日里戒备森严,但如今因为前线吃紧,卫所里倒是显得空荡了不少。
后院的一处独门小院里。
虎犊子正趴在石桌上,两条粗壮的眉毛拧成了疙瘩,手里捧着一本线装的《孙子兵法》,那表情比让他去跟黑瞎子摔跤还要痛苦。
“这字儿……咋都认识我,我不认识它呢?”
虎犊子烦躁地抓了抓那一头乱蓬蓬的短发,把书往桌上一扔:“不看了!真他娘的费劲!有这功夫,我还不如去河里摸两只王八炖汤喝!”
他在暗河里受了伤,被秦庚救回来后,就一直被按在这养伤。
好吃好喝供着,也没人管他,但这对于野惯了的虎犊子来说,简直就是坐牢。
“秦五爷也不知去哪了,养好伤就跑了,也不带我玩。这日子,淡出个鸟来!”
虎犊子嘟囔着,伸手去抓桌上的茶碗。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的沙沙声传进他的耳朵。
那是鳞片摩擦过地面的声音。
虎犊子手一顿,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那是他在老林子里练出来的本能。
他猛地低头。
只见一条通体翠绿,只有筷子长短的小蛇,正顺着石桌的桌腿蜿蜒而上。
这蛇绿得发亮,像是极品翡翠雕出来的,一双金色的竖瞳里,透着股子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却又夹杂着几分诡异的慈祥。
小蛇爬上桌面,立起上半身,冲着虎犊子吐了吐鲜红的信子。
虎犊子那双原本凶狠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嘴巴咧开,露出一口大白牙,那表情,就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见到了亲娘。
“奶奶?!”
虎犊子惊喜地叫道,伸出一根粗大的手指,想要去摸那小蛇的脑袋,却又不敢,生怕手重了伤着它。
那小蛇没躲,任由虎犊子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它的头顶。
紧接着,一个苍老、沙哑,却透着股子不容置疑威严的老太太声音,直接在虎犊子的脑海里响了起来。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心底里响起的。
“虎犊子。”
“哎!奶奶,是我!”
虎犊子连忙应道,一脸的憨笑:“您咋来了?也不提前知会一声,我好给您弄点吃的啊,这卫所里有烧鸡,可香了。”
“别贫嘴。”
柳老太的声音严肃得很:“听着,立刻收拾东西,马上启程,回东北老家。”
虎犊子一愣,笑容僵在脸上:“回老家?现在?”
“对,现在。”
“不是,奶奶,我这伤还没好利索呢。”
虎犊子挠了挠头,有些不情愿:“您之前不也说,让我入世历练历练吗?这刚混出点名堂,要在护龙府混个官身,咋就走了?”
“而且这卫所里伙食真不错,顿顿有肉……”
“闭嘴!”
柳老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阴冷的煞气,吓得虎犊子一哆嗦。
“让你走你就走,哪那么多废话!”
那翠绿的小蛇直起身子,金色的瞳孔死死盯着虎犊子:“津门这地界儿,马上就要变成修罗场了。你那点微末道行,留在这儿就是个死!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虎犊子被骂懵了,他从小就是奶奶带大的,最怕奶奶发火。
“那……那真这么严重?”
“比你想的严重一百倍。”
柳老太的声音缓和了一些。
“走!立刻!马上!”
“好吧……”
虎犊子虽然心里舍不得,但他对奶奶那是绝对的服从。
“那我跟衙门里的人说一声?毕竟吃了人家这么多天饭。”
“说个屁!”
柳老太骂道:“官场上的事儿,牵一发而动全身。你一打招呼,想走都走不了了。现在就走,翻墙走,别被人看见。”
“记着,出了城往北走,别走大路,钻林子。一直跑过山海关,进了咱们自家的地界儿,才算安全。”
“哦,知道了。”
虎犊子不敢再多嘴。
他站起身,动作麻利地把那本兵书揣进怀里,又把桌上剩下的半只烧鸡用油纸包了塞进腰包。
“奶奶,您上来。”
虎犊子伸出手臂。
那翠绿小蛇顺着他的手臂游进他的袖子里,盘在了他的手腕上,凉丝丝的。
虎犊子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脚尖一点地。
嗖!
他那庞大的身躯竟然灵巧得像只野猫,无声无息地窜上了墙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的暮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