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山阵眼，破了。”
秦庚这话一出口，张记铁匠铺后院那股子刚因为神兵出世而腾起的热乎劲儿，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灭了个干干净净。
风箱停了，炉火也没了声息，只剩下尚未燃尽的炭块偶尔崩出一个火星子，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铁山手里的那柄大铁锤还提在半空，愣是没落下来，那一双铜铃大眼瞪得溜圆，眼底的狂热还没退去，就被一股子惊愕给填满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骂娘，可那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把锤子往地上一顿，震起一圈浮土。
叶岚禅坐在那张缺了一条腿的太师椅上，手里那对盘得锃光瓦亮的核桃也不转了。
老头子眼皮耷拉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听什么极为遥远的动静。
院子里静得吓人。
过了好半晌，叶岚禅才缓缓睁开眼。那一瞬间，秦庚觉得师父好像老了好几岁，原本挺直的脊梁也微微佝偻了一些。
“破了好。”
叶岚禅声音沙哑，听不出喜怒。
铁山急了：“师父，那可是阴山！那是咱们津门的屏障！这一破，妖魔鬼怪没了压制，那咱们这地界儿还能住人吗？那帮洋鬼子这是要绝了咱们的根啊！”
“根？”
叶岚禅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透着一股子看透世情的凉薄：“老三，你那是打铁打傻了。津门是根吗？在朝廷那帮大爷眼里，津门顶多算是个看大门的门房。门房塌了，主家虽然心疼，但不至于伤筋动骨。”
老头子站起身，背着手在院子里走了两步，目光投向东北方向。
“小五，你要去的奉天府，那是什么地方？”
秦庚略一思索，答道：“关外，龙兴之地。”
“这就对了。”
叶岚禅伸手在那柄刚刚冷却下来的“镇岳”斩马刀上轻轻拍了拍，发出沉闷的回响：“大新朝是从关外入的主，那儿才是他们的老窝，是祖坟埋着的地方。如今这世道，关内烽烟四起，洋人逼得紧，南边也不太平。朝廷那帮人精，早就开始在那边布局了。”
秦庚心头一跳：“师父，您的意思是，朝廷有意放弃津门？”
“放弃倒不至于，毕竟还要脸面。”
叶岚禅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但若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呢？津门龙脉虽然重要，但也不是不能重立龙脉，关外，那是他们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退路。”
“若是津门守不住，大不了退守关外，依托那边的山水重立龙脉，重整旗鼓。所以，津门的兵力才会这么捉襟见肘，两位司正才会拼得这么惨，却等不来真正的援军。”
说到这，叶岚禅转过身，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射出一道精光，死死盯着秦庚：“小五，你这一趟走镖，怕是没那么简单。朝廷这时候往那边运东西，那绝对是压箱底的宝贝，也是他们给自己留的后手。这东西，比什么金银财宝都要命。”
秦庚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弟子明白。”
“路上小心。”
叶岚禅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闭上了眼，“江湖路远，人心鬼蜮。出了津门，你就不是什么秦五爷，也不是什么护龙府的官差，你就是个走镖的。记住，命是自己的，别的都是虚的。”
“是。”
秦庚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起身，单手提起那柄八百斤重的斩马刀，将其一层层裹入厚重的油布之中。
……
次日，清晨。
津门的天还没亮透，雾气蒙蒙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潮湿的煤烟味。
秦庚从覃隆巷出来，一身青灰色的短打劲装，脚蹬千层底的快靴，裤腿扎得严严实实。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后背着的那一根“柱子”。
镇岳斩马刀被油布和麻绳缠得密不透风，像是一具细长的棺材，又像是一根巨大的房梁，斜斜地背在秦庚身后。
那八百斤的分量压在身上，秦庚的脚步却依旧轻盈，只是每一步落下，脚下的青石板都会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闷响。
街上行人寥寥，偶尔有几个早起的倒夜香的，见到这一幕都远远地避开，眼神里透着惊惧。
护龙府的大门依旧威严，只是那两尊石狮子上似乎也沾染了几分昨夜的败气，显得有些灰头土脸。
秦庚亮了腰牌，一路畅通无阻，直接进了伏波司的偏厅。
厅里没点灯，光线昏暗。
赵静烈坐在一张梨花木的大案后面，手里捏着一份公文，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眼眶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被抽干了精气神。
“来了？”
听到脚步声，赵静烈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赵大人。”
秦庚抱拳行礼，“卑职来报到。敢问这走镖之事，是否继续？”
阴山大败，津门局势岌岌可危，这时候还要分兵护送东西去关外，秦庚必须确认清楚。
“继续。”
赵静烈把手里的公文往桌上一拍，语气坚定，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劲：“正因为阴山败了，这趟镖才更要走！而且要快！要稳！这是上面的死命令。”
秦庚目光微动，看来师父猜得没错。
“你且在此等候，等人到了，即刻出发。”
赵静烈揉了揉眉心，疲惫地挥了挥手。
“是。”
秦庚退到一旁，找了张椅子坐下，将身后的镇岳解下来，竖在身侧。
咚。
刀尾触地，整个偏厅的地面似乎都颤了一下。
赵静烈眼皮一跳，目光在那裹得严严实实的兵器上停留了一瞬，却没有多问，继续埋头处理公务。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沉稳，有力，透着股子练家子的底气。
门帘一挑，走进来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
这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袖口扎紧，头上戴着顶瓜皮帽，看起来普普通通，但这人一进屋，那股子如山岳般沉稳的气势就铺散开来。
秦庚抬头一看。
熟人。
“周前辈？”
来人正是苏家的大支挂，周永和。
只不过此刻的周永和，没了在苏家时的那种锋芒毕露，也没了身为大支挂的傲气，反而多了一种返璞归真的沉静。
他手腕和脚踝上虽然没戴镣铐，但秦庚眼尖，一眼就看到那里有一圈深深的淤青，显然是刚取下来不久。
“秦老弟。”
周永和看到秦庚，那张板着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他大步走过来，目光第一时间就被秦庚手边的那根“柱子”给吸住了。
“好家伙……”
周永和围着镇岳转了半圈，眼神里的惊讶怎么也藏不住：“这是……你新置办的兵刃？”
“刚打出来的，趁手。”
秦庚笑了笑。
周永和伸出手，隔着油布摸了摸那刀身，眉毛瞬间挑了起来：“这分量……怕是不下几百斤吧？”
“八百零八斤。”
秦庚没瞒着。
“嘶——”
周永和倒吸一口凉气，看秦庚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八百斤的兵刃……你小子，这是要逆天啊。”
他摇了摇头，感叹道：“咱们练武的，前三层那是打熬筋骨皮肉，练的是死力气。到了四层五层六层，练的是一口先天真气，是精气神。这时候，大多讲究以气御兵，兵器反而要轻灵，要能通神。只有到了七层以上，精气神反哺肉身，那是脱胎换骨，肉身成圣的路子，那时候才能使得动这种重兵。”
“你小子，满打满算入行不过大半年，还没到四层吧？这肉身底子，竟然比我们这些练了几十年的老家伙还要恐怖。”
周永和拍了拍秦庚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也有几分落寞：“看来，我这次戴罪立功，能不能活着回来，还得仰仗秦老弟你这把力气了。”
“周前辈言重了。”
秦庚客气了一句，随即压低声音问道，“苏家那边……”
“别提了。”
周永和摆了摆手，神色复杂，“树倒猢狲散。我既然接了这个差事，以前的周永和就已经死了。现在，我就是个护龙府的马前卒，混口饭吃，保条命。”
两人正说着，门帘又是一挑。
一股子淡淡的檀香味飘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