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有停。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拳架的展开,体内的气血正在被调动起来,加速着伤势的恢复。
那股盘踞在体内的阴毒煞气,也在那至刚至阳的龙虎真意催动下,被一点点地消磨、化解。
秦庚的心神,沉浸到了自己的身体和那本《百业书》中。
他看到,【武师】那一页的书页,正在无风自动。
上面的等级,已经悄然从“三十二级”,变成了“三十五级”。
那一场生死之间的大恐怖,那一次毫无保留的精气神爆发,在那尊恐怖陶俑的压力下,反而让他破而后立,在武道一途上,又往前迈了一大步。
他在这边打拳,可把旁边负责看守他的那个小兵丁给吓坏了。
“哎哟!我的爷!秦五爷!”
那兵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连忙冲了上来,想扶又不敢扶:“您这才刚醒,可不敢这么折腾啊!这要是伤口再裂了,郑掌柜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他见秦庚不理他,急得满头大汗,也顾不上规矩了,转身就往外跑。
“快!快去通报!就说秦五爷醒了!在……在打拳!”
他一边跑一边喊,声音都变了调。
秦庚没有理会外界的喧闹。
一套拳打完,他虽然气喘吁吁,肺部生疼,但感觉精神却好了不少。
他看到旁边桌案上,放着笔墨纸砚,似乎是郑通和开方子用的。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提起毛笔,铺开一张宣纸。
秦庚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不再是师父寿宴上那幅《猛虎下山图》,而是地底溶洞中,那尊苏老太爷陶俑一拳轰出的景象。
那一拳的意境,那种绝对的、不含任何情绪的、纯粹的“杀”,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然后,他将这股“意”,与自己领悟的“病虎藏锋”之意结合起来。
笔尖落下。
这一次,他画的依旧是虎。
但纸上的线条,却不再是之前的生涩和歪扭。
他的手很稳,每一笔都蕴含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他虽然没学过一天画,但此刻,他仿佛不是在用手画画,而是在用自己的精气神,在宣纸上烙印下自己的感悟。
片刻之后,一头猛虎跃然纸上。
那不是下山猛虎的凶威毕露,也不是病虎的慵懒藏锋。
那是一头蹲踞在山岩之上,舔舐着爪牙,半眯着眼睛,看似在打盹,却将一身的杀气与力量尽数内敛于体内的绝世凶虎。
画中没有杀气,但任何人看到这幅画,都会感到一种发自灵魂的战栗。
画出了几分神韵。
“不破不立,破而后立……这话,说的倒是没错。”
秦庚看着自己的画作,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静烈和郑通和一前一后地冲了进来。
赵静烈本想开口就问,但被郑通和一把拦下。
“别急。”
郑通和先是快步走到秦庚面前,也不管他身上全是汗,抓起他的手腕,两根手指搭在了脉门上。
闭目凝神,细细感受了半晌,郑通和那紧绷的脸,才终于松弛了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你小子……真是个怪物。”
他松开手,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秦庚:“脉象虽然还有些虚浮,但气血已经重新旺盛起来了。最难得的是,侵入你体内的那些阴毒,竟然被你这一身至刚至阳的宝血给硬生生化解了七七八八。”
他叹了口气,带着几分羡慕,几分感慨。
“其他人可没你这本事。虎犊子他们虽然也醒了,但体内的尸毒还得靠汤药慢慢化解,没个把月的功夫,别想下床。”
“他们都还活着吗?”
秦庚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这却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嗯,都还活着,问题不大。”
郑通和点头道:“赤松道长伤得最重,不过他道法高深,有护持心脉的秘术,加上我施针,命是保住了。化去尸毒,修养个一年半载,也就没事了。”
“那就好。”
秦庚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只要人都活着,就比什么都强。
确认了秦庚身体无大碍,赵静烈这才上前一步,脸色凝重地问道:
“秦庚,说说吧,地底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秦庚点了点头,将那天的经历,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那日在地下,我们发现一个天然溶洞,里面却有人工修筑的痕迹,还排列着上百个陶俑。其中有一个,样貌和苏家的老太爷一模一样。”
“后来那陶俑碎裂,里面的‘苏老太爷’就活了过来,对我们展开了屠杀。赤松道长说,那不是镇魂俑,而是养尸胎。”
“那东西实力强悍得匪夷所思,金刚不坏,万法不侵。我们几个,在他手下连一招都走不过,碰一下就得濒死。赤松道长拼尽了全力,也完全不是对手,最后是靠着一张挪移符,才拼死把我们带了出来。”
“情况,就是这样。”
秦庚说完,营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赵静烈沉默了许久许久,他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动,眼神变幻莫测,有震惊,有愤怒,更多的,是一种被背叛的冰冷。
“苏家……养尸胎……”
他缓缓地念着这几个字,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我知道了。”
他抬起头,看着秦庚,眼神无比坚定。
“你放心养伤,这事,我给你,给所有死里逃生的弟兄们一个交代。”
“若真是自己人做的,我赵静烈,哪怕是扒了身上这层官皮,也要把他们揪出来,碎尸万段!”
他猛地一转身,对着帐外厉声喝道:
“来人!”
“在!”帐外的亲兵立刻应声。
“传我将令!调集城卫军一营!即刻随我前往苏府!”
“先带兵,围了苏府!”
……
与此同时,苏府。
与外界的紧张气氛不同,苏府之内,依旧是一片宁静祥和。
高大的院墙,隔绝了城外的难民与喧嚣。
府内大堂之中,苏家的大少爷,苏楼台,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上好的雨前龙井,慢条斯理地品着。
他的脸色有些病态的苍白,但神情却很平静。
津门八大镖局的总镖头,周支挂,像一杆标枪似的,静静地站在他的身侧。
“都安排好了?”
苏楼台放下茶盏,轻声问道。
“回少爷,都安排好了。”
周支挂躬身道:“按照您的吩咐,府里这些年收养的那几十个孤儿,都已经分批装车,随时可以出发。”
“嗯。”
苏楼台点了点头:“送到老地方去。”
周支挂闻言,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这些年,他没少替苏家办私活。
苏家富可敌国,这些年时局动荡,往关外、往海外运送金银细软的“镖”,他走了不下几十趟。
他周支挂的命是苏家救的,所以他从不多问,让运什么,就运什么。
可这一次,运的不是金银,是活生生的人,是几十个半大的孩子。
而且目的地……
“少爷,”
周支挂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您说的那地方,是黑风口。那儿是山中绝地,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去就出不来。把那些孩子运过去……如何安置?”
苏楼台的目光,落在大堂外院中的一棵老槐树上,眼神有些飘忽。
“我要死了。”
他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一句让周支挂心头巨震的话。
“这苏家,马上就要无后了。把他们送过去,就算是……给苏家留个后吧。”
“留后?”
周支挂愣住了,“少爷,您……您为何会死?咱们苏家在津门与人为善,没得罪过什么人。您又是皇商,大小姐在宫里地位也不低,谁敢……”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阵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骤然响起。
踏踏——踏踏踏——
马蹄声如同滚雷,最终停在了苏府的大门外。
紧接着,是甲胄碰撞的金属摩擦声,和一声中气十足的、冰冷无情的喝令。
“奉护龙府之命!封锁苏府!任何人不得进出!违令者,格杀勿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