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门的天色阴沉得像是一口倒扣的黑锅,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风里带着股湿漉漉的土腥味,那是刚翻开的地下暗河透出来的味道,也是大雨将至的前兆。
苏府所在的整条街,此刻已是肃杀一片。
若是往日,苏府门前车水马龙,来往皆是达官显贵,那两尊汉白玉的石狮子都被盘得油光锃亮。
可今日,石狮子旁站着的不是赔笑脸的门房,而是手持火枪、腰胯雁翎刀的护龙府锐士。
黑底红纹的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这些兵卒个个面如生铁,眼神冷得像冰碴子,那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眼神。
“封。”
随着一名百户冷冷地吐出一个字,两张交叉的封条,“啪”地一声贴在了苏府朱红大门的一侧。
但这只是个开始。
大门轰然洞开,并没有想象中的鸡飞狗跳,或者说,那种鸡飞狗跳在这一刻被绝对的暴力压制成了死寂。
一队队官兵如狼似虎地冲入内宅。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多余的废话,见人就拿。
“哎哟,军爷,军爷这是做什么!我是苏家的管事,我……”
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人刚想上前套近乎,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按住了肩膀,随后膝盖弯被狠狠一踹。
“噗通。”
管事跪倒在地,那兵卒看都没看他一眼,熟练地抖出一根特制的牛筋绳,三两下便将他双手反剪,捆了个结实。
“护龙府办案,闲杂人等,闭嘴,跪下。”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血腥气。
内宅里,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姨太太、少爷小姐们,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
有的还在尖叫,有的已经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但在明晃晃的刀刃和黑洞洞的枪口下,所有的哭闹都被强行掐断。
“全部带走,分开关押。”
领头的千户面无表情地挥手:“无论男女老幼,无论是主子还是下人,一个不许漏。”
后院,练武场。
苏家的大支挂周永和此时正站在一群孩子面前。
这些孩子,正是苏家收养的孤儿,也是苏楼台计划送往“黑风口”的那批“货物”。
周永和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上还沾着些许尘土。
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周爷,快走吧,后门那边……”
一名心腹护院低声焦急道。
周永和摇了摇头,目光穿过院墙,仿佛看到了外面围得铁桶一般的军阵。
“走不掉了。”
周永和的声音很平静,像是一口枯井:“护龙府既然动了手,这津门地界,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更何况,带着这些孩子。”
话音刚落,院门被暴力踹开。
十几名持枪锐士冲了进来,枪口瞬间锁定了场中所有人。
“周永和?”
领头的百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是我。”
周永和背着手,没有反抗的意思。
“带走。”
百户一挥手,几名兵卒立刻上前。
那名心腹护院刚想动,周永和低喝一声:“别动!”
他深深看了那护院一眼,随后主动伸出双手。
冰凉的镣铐扣在手腕上,周永和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惊恐万状的孩子,对那百户说道:“这些是孤儿,什么都不懂,别吓着他们。”
那百户冷哼一声,但也没让人动粗,只是挥手道:“全部带回采风司,上面有令,这些人由专人审查。”
一群孩子被官兵驱赶着,像是一群受惊的羊羔,跟着周永和被押出了苏府。
与此同时,苏府的各个角落都在上演着同样的戏码。
账房的先生连同账本被一起打包;
厨房的厨子还没来得及放下菜刀就被按在了案板上;
就连平日里趾高气昂的管家,此刻也像死狗一样被拖了出来。
而在西跨院的书房外,又是另一番景象。
苏家大少爷苏楼台静静地立在廊下。
他今日穿了一身极为考究的月白色长衫,连扣子都扣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甚至还拿着一把折扇,与周围狼奔豕突、哭爹喊娘的下人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当两杆黑洞洞的枪口抵在他脑门上,几把钢刀架在他脖子上时,这位平日里深居简出的苏大少爷,脸上竟没有半分惊惶。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合上折扇,轻轻弹了弹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随后抬起头。
苏楼台的目光越过眼前凶神恶煞的官兵,看向了远处被押送出门的那群孤儿的方向,又似乎是看向了更遥远的、不可知的某处虚空。
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既坦然、又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带着几分戏谑和嘲弄,仿佛这满门的抄家灭族之祸,不过是他棋盘上预料之中的一步闲棋,又或者,他所期待的结局,已经达成了。
“走吧。”
苏楼台甚至主动伸出了双手,语气轻柔得像是在招呼客人,让负责抓捕的兵卒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然而,当官兵们冲进正房,也就是苏家家主苏正则的居所时,却扑了个空。
屋内的陈设整整齐齐,桌上的茶盏还是凉的,显然人已经离开多时。
“报!搜遍全府,未见苏正则踪影!”
“报!密室已查,空无一人!”
负责搜查的千户眉头紧锁,大步走进正堂。
看着空荡荡的太师椅,他狠狠地啐了一口:“老狐狸,跑得倒是快。”
“传令下去,封锁苏府,贴上封条,留一队人马看守。”
千户转身下令,语气森寒:“记住,只封人,不动财。苏家的一草一木,哪怕是一个瓷碗,谁要是敢顺手牵羊,老子剁了他的手!一切走流程,等候上面发落。”
“是!”
随着沉重的大门再次关闭,两张交叉的封条彻底封死了这个曾经显赫一时的家族。
朱红的大门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眼,仿佛是一口巨大的棺材,埋葬了苏家百年的荣华。
……
画面一转,浔河码头。
因为地下暗河的一场恶战,伏波司在岸边临时搭建了一片连绵的伤兵营。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金疮药味、酒精味,以及淡淡的血腥气。
最靠里的一座大帐篷里,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江边的湿寒。
秦庚赤裸着上身,盘腿坐在行军床上。
他胸口的伤处缠着厚厚的白纱布,隐约还能看到渗出的暗红色血迹。
那个被苏老太爷一拳轰穿的恐怖伤口,虽然在龙筋虎骨和郑通和的妙手回春下已经愈合了大半,但新生的肉芽带来的那种钻心的痒,比痛还要难熬。
郑通和坐在一旁,正用小银勺小心翼翼地从一个瓷罐里挖出黑乎乎的药膏,涂抹在秦庚后背的几处淤青上。
“师弟,你这身子骨,确实是老天爷赏饭吃。”
郑通和一边抹药,一边感叹:“换做旁人,胸口开了那么大一个洞,肺叶子都烂了,早就去阎王爷那报到了。你倒好,这才几天,肉都长齐了,连骨头茬子都开始愈合了。”
秦庚闭着眼,感受着药力渗透进皮肤的温热感,轻声道:“二师兄,你也别夸我了。这次若不是大家拼命,若不是赤松道长最后的符箓,我这身肉,怕是真要交代在下面了。”
提到赤松,帐篷里的气氛稍微沉重了几分。
郑通和叹了口气,收起药罐,擦了擦手:“赤松道长伤了本源,怕是要修养个一年半载。不过你小子也别想着乱跑。”
他转过头,神色严肃地盯着秦庚:“这半个月,甚至一个月,你都不用当差了。伏波司那边有我和其他人顶着,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养伤。伤筋动骨一百天,虽然你体质特殊,但这次伤的是根基,若是留下暗伤,以后冲击抱丹境就是大麻烦。”
秦庚睁开眼,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咔”的脆响:“二师兄,让我躺一个月,那不得长毛了?再说,我这性子你也知道,闲不住。”
“闲不住也得闲。”
郑通和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要是实在觉得家里闷,干脆去师父那住。”
秦庚眼睛一亮。
“这倒是个好主意。”
秦庚摸了摸下巴:“正好最近有所感悟,想请师父指点指点那副画。”
“去吧。”
郑通和点了点头,“在师父眼皮子底下,若是有什么暗伤隐患,他老人家也能第一时间察觉。而且,师父那里的药膳,比我这百草堂的还要补。”
正说着,帐篷帘子被掀开。
一阵冷风灌了进来,随后是一名身穿铠甲的传令兵。
他快步走到正在帐篷另一角查看地图的赵静烈面前,单膝跪地。
“报!副司正大人!”
传令兵声音洪亮:“苏府上下,包括嫡亲、旁系、支挂护院、女眷仆人,共计一百三十六口,已全部捉拿归案!现已押送至采风司大牢,等待审讯!”
赵静烈头都没抬,手中的朱笔在地图上狠狠画了一个圈,冷声道:“苏正则呢?”
“回大人……未曾发现苏正则踪迹。”
赵静烈手中的笔顿了顿,随后冷笑一声:“意料之中。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去,告诉褚刑,让他亲自去审。我要知道苏家到底在地下搞什么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