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龙府衙门的偏厅里,一股子陈年墨汁味儿混着淡淡的霉气。
秦庚随手把那二十块现大洋往怀里一揣,两块大洋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这点钱,跟刚从林家拿的那一千大洋比起来,简直就是九牛一毛,连打发叫花子都嫌寒碜。
坐在案牍后的文书是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人,那是负责刑名庶务的主事,姓王。
他手里捏着秦庚刚画押的文书,眼皮子抬了抬,目光在那三个被铁链锁得跟粽子似的千门骗子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秦庚脸上。
“五爷,这人,衙门收了。钱,你也领了。”
王主事端起茶盏,拿盖碗撇了撇浮沫:“但这事儿,本官得多嘴提点你一句。”
“王大人请讲。”
秦庚拱了拱手,面色平静。
“这三个,不过是千门里的马前卒,充其量也就是个火将带两个谣将。”
王主事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嗓音,“你知道他们背后是谁么?”
秦庚摇头:“愿闻其详。”
“岭南千门。”
王主事吐出这四个字的时候,神色里带了几分忌惮:“那可不是一般的江湖草莽。那是从南边一路吃过来的蝗虫。蜂、麻、燕、雀四门手段样样精通,正、提、反、脱、风、火、除、谣八将各司其职。这是一个极为庞大且严密的团伙,组织之严密,不亚于一般的帮会。”
“你今儿个把他们的探路先锋给折了,还送进了官府。”
王主事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就是结了死梁子。千门中人,最讲究个报复,且手段阴狠,不讲江湖道义。”
“下毒、绑票、设局、暗杀,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们做不出来的。以后在津门地界上行走,不管是吃饭还是睡觉,都得睁着只眼。”
秦庚听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浑不在意的笑。
“多谢大人提点。”
秦庚理了理袖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若是敢来,我正好缺几个练手的沙袋。若是敢玩阴的……”
秦庚顿了顿,手掌在腰间刀柄上轻轻一拍:“我不介意送他们去地下团聚。”
王主事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
也是。
眼前这位爷是谁?
那是敢在苏家寿宴上手撕怪物的凶人,是现在津门水陆两道风头最劲的秦五爷。
千门手段再脏,遇到这种绝对的实力,怕是也得掂量掂量。
“得,那是本官多虑了。五爷慢走。”
……
出了衙门,日头正毒。
曹小六正蹲在门口的石狮子底下,手里拿根草棍逗弄着地上的蚂蚁。见秦庚出来,赶紧扔了草棍,拍拍屁股迎了上来。
“五哥,事儿办妥了?”
“妥了。”
秦庚点点头,“走吧,去你说的那地儿看看。”
“得嘞!您这边请!”
曹小六在前头带路,两人穿街过巷,没往那热闹街巷去,反倒是越走越幽静。
这一路走来,秦庚也算是见识了这津门的另一面。
繁华底下,暗流涌动。
街角巷尾,多了不少生面孔,眼神闪烁,大多带着兵器。
显然,龙脉被破的消息虽然还没在百姓中传开,但在江湖上已经引起了骚动。
约莫走了两柱香的功夫,两人在一处并不起眼的门脸前停了下来。
这地方看着像是个老式的当铺,门楣上挂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五个大字——“发丘天官所”。
这名字,透着股子古朴和霸气。
发丘,那是曹操当年设的盗墓官职;
天官,那是风水行当里的尊称。
“五哥,就是这儿。”
曹小六指着门脸介绍道:“这名头听着吓人,其实就是个挂牌接活的地界儿。算是咱们堪舆司外围的一个据点,也是官府默许的牙行。”
“里头不管是看阴宅阳宅的风水先生,还是懂点寻龙点穴的土夫子,那些个阴行手艺人,或者是算命的先生,凡是有点本事的正道儿把式,都在这儿挂号。”
秦庚打量了一眼,这铺子门槛高,门也是半掩着的,不像是做买卖迎客的样子。
“进去有什么讲究?”
秦庚问。
“对旁人有,对您没有。”
曹小六嘿嘿一笑,“这里头也是讲究个名声和本事。您现在是护龙府的人,又有叶门的背景,刚才还破了林家的局,这名声算是立住了。”
两人迈步进门。
屋里光线略暗,摆设全是硬木的老家具,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堪舆图,看着有些年头了。
柜台后面坐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头,正拿着个紫砂壶对着嘴滋溜滋溜地喝着。
见有人进来,老头眼皮都没抬:“看事儿还是挂号?”
“挂号。”
曹小六抢先一步,把自己的腰牌往柜台上一拍:“老张叔,这是秦五爷,刚破了林家的千门蛊局。带他来认个门,挂个牌。”
老头一听“秦五爷”三个字,那耷拉着的眼皮猛地一抬,浑浊的眼珠子里精光一闪。
他放下紫砂壶,站起身,那佝偻的背瞬间挺直了几分,冲着秦庚拱了拱手:
“原来是秦拦江卫当面,失敬。”
“老先生客气。”
秦庚回礼。
“规矩小六子应该都跟您说了。”
老张叔从柜台下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开新的一页,提笔沾墨。
“这儿就是个中介。东家有事儿,会把帖子递到这儿。或是家里闹祟,或是要迁坟,或是要寻穴。我们把事儿挂出来,您要是觉得能接,就揭榜。”
“又或者,东家指名道姓要请哪位师傅,我们就负责传个话。”
“至于酬金,我们不抽成,全凭师傅本事。东家给多少,您拿多少。我们这儿,也就是收个茶水钱,主要还是为了护龙府掌控这江湖上的奇人异士,免得闹出乱子。”
秦庚点点头:“合理。”
这其实就是个官方背书的散工平台。
既方便了管理,也给了这些有一技之长的江湖人一口饭吃。
“敢问五爷,这牌子上,写什么名号?是写‘秦拦江卫’,还是‘秦五爷’?”
老张叔提着笔问道。
秦庚沉吟片刻。
“就写‘秦庚’二字。”
“后面注上:风水、破局、驱邪。”
老张叔笔走龙蛇,在册子上记下。
“得嘞。秦师傅,这号算是挂上了。以后若是有指名找您的,或者是适合您的活儿,我们会让小六子去通知您。”
从发丘天官所出来,秦庚心里踏实了不少。
有了这个渠道,风水师的经验值来源算是有了保障。
只要多接几个活儿,把等级刷上去,解锁了望气,那水底下的宝藏就全是他的了。
……
告别了曹小六,秦庚转身去了内城的日升隆汇兑行。
这是津门最大的票号,晋商开的,信誉那是没得说。
大厅里人不少,大多是些穿着长袍马褂的商人,手里拿着汇票,神色匆匆。
秦庚径直走到贵宾柜台。
把怀里那一千块大洋的本票,还有那五根沉甸甸的小黄鱼掏了出来,往柜台上一拍。
“存。”
柜台里的朝奉是个眼尖的,一看那小黄鱼的成色,再看秦庚那身气度,立马换上了一副笑脸。
“好嘞!爷您稍等。”
一阵噼里啪啦的算盘声。
“五根小黄鱼,按今日的牌价,一根折合现大洋三百一十块。五根就是一千五百五十块。”
“加上这一千块本票。”
“总计两千五百五十块现大洋。”
秦庚点了点头,示意没问题。
再加上他之前在平安车行、龙王会攒下的家底,还有伏波司的俸禄和赏钱。
满打满算,他现在的身家已经接近五千大洋。
五千大洋。
就算是在这销金窟般的津门,也能算是个富家翁了。
但秦庚拿着那张薄薄的存单,心里却没有半点发财的喜悦,反倒是觉得沉甸甸的。
“穷文富武,古人诚不欺我。”
秦庚走出汇兑行,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暗叹。
这五千大洋,看着多。
但若是用来练武,用来冲击化劲,那也就是听个响儿。
光是一颗九转熊蛇丹,拿钱买怎么也得几百块大洋,而且还有价无市,只能提着脑袋赚功才能兑换。
这还没算上平日里吃的那些大补的药膳,还有打造兵器需要的珍惜材料。
三师兄铁山上次说了,想要让他开炉打一把能承载龙筋虎骨之力的神兵,光是辅助的材料费,没个两三千大洋都下不来。
更别提还要寻找主材。
“我这步子迈得太快了。”
秦庚心里跟明镜似的。
寻常武师,从明劲练到暗劲,那是三年五载的水磨工夫;
从暗劲到化劲,那更是十年八年,甚至一辈子都卡在那儿。
他们有大把的时间去慢慢赚钱,走镖也好,开馆收徒也好,甚至是给大户人家当护院,细水长流,总能攒下点家底。
可他呢?
满打满算,刚开始习武不过半年。
半年时间,走完了别人几十年的路。
给他赚钱的时间就这半年,所以才捉襟见肘,压力颇大。
“这五千大洋,也就是刚够我冲到化劲的。”
“等到了化劲之后,那才是真正的无底洞。”
“化劲之后,那是生命层次的跃迁,还得通过杀伐,通过学儒释道等等来养精气神,需要的资源怕是现在的十倍不止。”
秦庚紧了紧衣领。
赚钱。
还得赚钱。
……
接下来的日子,秦庚过得那叫一个规律。
简直比那寺庙里的和尚还要刻板。
每天寅时即起,先去百草堂。
二师兄郑通和虽然忙,但对秦庚这个小师弟那是真的上心。
秦庚现在不仅要学怎么治病救人,更重要的是学怎么识药和炼药。
水底下那些变异的精怪,浑身是宝。
如果不识货,那就是暴殄天物。
如果不通药理,乱吃一通,补过了头那是会死人的。
秦庚学得极快,有着面板的加持,再加上他那超乎常人的感知力,短短半个月,一本《本草经解》已经被他啃得七七八八。
只是二师兄说秦庚现在还不够坐堂行医的本事资格,所以一直没解锁郎中职业。
辰时,秦庚准时出现在叶府后院。
这是雷打不动的练功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