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山羊胡道士被秦庚那一句话戳破了行藏,脸色骤然一僵,原本拿捏着的高人架势差点没绷住,手里那把桃木剑也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但他毕竟是吃这碗“腥活”饭的老江湖,千门里的“火将”出身,这点定力还是有的。
只见他眼皮子一翻,厉声喝道:
“无量天尊!简直是一派胡言!贫道乃是茅山正宗,什么千门万门的,听都没听说过!”
“林老爷,这武夫一身煞气,不仅冲撞了神灵,如今还在这血口喷人,污蔑好人!若是再不赶出去,令郎这中邪之症,贫道可就真的无能为力了!”
说着,他还装模作样地要去收法坛上的东西,摆出一副“受了侮辱要撂挑子”的姿态。
林正德一听这话,心里又是一阵发慌,刚想开口劝和。
秦庚却是一声冷笑,那笑声不大,却像是三九天里的冰渣子,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茅山正宗?”
秦庚背着手,脚步不急不缓地走到那法坛前,随手捏起一点所谓的“黑狗血”搓了搓,放在鼻端闻了闻。
“鸡血兑了朱砂,还掺了点锅底灰,这就是你们茅山的黑狗血?”
他转过身,没再搭理那还在强撑的道士,而是看向一脸焦急的林正德,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林老爷,您也是商海沉浮半辈子的人了,怎么就被这点江湖把戏迷了眼?”
“您家这宅子,确实有点邪乎气,但那不是鬼闹的,是人捣的鬼。”
“人?”
林正德一愣,“五爷,此话怎讲?”
“咱们先说那三条到了晚上就狂吠的大黑背,还有那撞死在正堂大门上的蝙蝠。”
秦庚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门外那厚重的黑漆大门,又指了指后院祠堂的方向。
“您这宅子,门槛高,门也是上好的楠木刷的大漆。但这几天,您有没有闻着这门上有股子若有若无的腥味?”
林正德想了想,迟疑道:“倒是……好像有点,我以为是那蝙蝠撞死留下的血腥气。”
“错。”
秦庚摇了摇头:“那是鳝鱼血。”
“千门里头有种下三滥的手段,叫‘引路香’。但这几位用的更糙点。”
“他们趁着夜色,或是买通了下人,在您家这正堂大门,还有后院祠堂的门框底下,涂了一层新鲜的鳝鱼血。”
“这鳝鱼血最是腥气,人鼻子钝,闻着也就是觉得有点异味。但狗鼻子灵啊,蝙蝠那玩意儿更是靠这味儿找食。”
“到了晚上,这血腥气一散。那三条大黑背闻着了,以为是有生人或者是什么野味进了宅子,又被锁着过不去,那能不叫唤吗?至于那蝙蝠,那是冲着这血味儿来的,黑灯瞎火的一头撞在门上,看起来就像是‘蝠撞门’的凶兆。”
林正德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这……这……”
“别急,还有那最渗人的咳嗽声。”
秦庚目光扫过那三个脸色越来越白的假道士,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您说那是您家过世老太爷的动静,肺痨鬼索命?”
“那是畜生叫。”
“什么畜生?”
林正德急问道。
“刺猬。”
秦庚淡淡吐出两个字。
“这玩意儿在北方常见,也就是咱们说的‘白仙’。但很少有人知道,若是给这刺猬喂了浓糖水,或者是用烟油子把它的嗓子给齁住了。”
“它那嗓子就会发炎,肿起来。”
“到了晚上,这东西难受啊,就会发出那种咳咳咳的声音。”
“那声音短促、沉闷,还带着点痰音,跟得了肺痨的人咳血简直是一模一样。”
“若是有人趁着夜色,往您家窗户根底下的草丛里扔这么一两只喂了糖水的刺猬。”
“再加上您心里本来就虚,想着老太爷的死状。”
“这一来二去,可不就是老太爷回魂了么?”
林正德听完,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不是傻子,之前那是当局者迷,再加上救子心切,被恐惧冲昏了头脑。
如今被秦庚这么一层层把窗户纸捅破,那其中的逻辑瞬间就通了。
“这……这帮畜生!”
林正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三个假道士:“原来是你们在搞鬼!”
那领头的山羊胡道士眼见事情败露,再装下去也没意义了,手里桃木剑猛地一扔,另一只手却悄悄摸向了腰后,嘴里还在硬撑: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林老爷,您宁可信一个外人的话,也不信贫道的法术?证据呢?那刺猬呢?”
“不见棺材不落泪。”
秦庚转头看了一眼曹小六:“小六,受累,去院子里转转。”
“林家是大户,院子里花草茂盛,那是藏这种小东西的好地界儿。既然是做局,那刺猬肯定还没跑远,就在窗户根底下的草丛里趴着呢。”
“得嘞!”
曹小六也是个机灵的,他是堪舆司的人,对这种找东西的活儿最是拿手。
没过一盏茶的功夫。
就听见窗外传来曹小六惊喜的喊声:“五爷!逮着了!”
只见曹小六提着衣摆,快步跑进正堂,手里用一块手帕包着个东西。
往地上一扔。
“吱吱……咳咳……”
一只浑身是刺、缩成一团的刺猬滚了出来。
那小东西显然是遭了大罪,嘴边全是黏糊糊的白沫,一落地就开始发出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咳嗽声。
“咳咳……咳……”
在这安静的大堂里,这声音听着确实跟人咳嗽没两样,尤其是配上那股子阴森劲儿。
林正德看着地上的刺猬,再听着那熟悉得让他做了半个月噩梦的声音,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了暴怒。
“好!好得很!”
林正德咬着牙,眼珠子都红了:“我林某人自问平时没少做善事,没想到却招来了你们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狼!”
那三个千门中人见势不妙,互相对视一眼,脚底下就开始往门口蹭。
“想走?”
秦庚脚下一动,也没见怎么作势,整个人就横移到了门口,像是一座铁塔般堵住了去路。
“局还没解完,账还没算清,几位这就想走了?”
秦庚抱起胳膊,一脸戏谑地看着他们。
随后,他转头看向林正德,问道:“林老爷,这几个家伙,开口找您要了多少?”
林正德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咬牙切齿道:
“这几个畜生,狮子大开口!”
“说是今天做法,明天一早宅子里就能清净。但要收十万块大洋的法金!”
“十万大洋?”
旁边的曹小六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这是要搬空半个林家啊!这也太黑了!”
“还不止!”
林正德指着那领头的假道士:“他们还说,为了安抚我家老太爷的亡魂,得让我亲自带着他们,去给老太爷的坟头上上香!”
听到这儿,秦庚笑了。
笑得有些冷。
“倒是怪贪的。”
“十万大洋是面子,这去坟头上香,才是里子吧。”
秦庚盯着那领头的假道士:“不光要钱,还盯上人家祖坟里的东西了。”
“林老爷,您家老太爷下葬的时候,是不是陪葬了什么了不得的物件?这消息是怎么走漏出去的,您回头自个儿得好好查查。家贼难防啊。”
林正德面色大变,像是被人踩了尾巴。
“这……”
他眼神闪烁,显然是被秦庚说中了心事。
老太爷当年下葬,确实陪葬了一件价值连城的玉如意,那是宫里流出来的宝贝。
这事儿极隐秘,只有家里几个核心的人知道。
这帮假道士能精准地提出要去坟上“做法”,显然是冲着那宝贝去的。
这哪里是驱鬼,这是明火执仗的盗墓!还是让主家带着去盗!
“查!一定要查!”
林正德此时对秦庚已经是心服口服,甚至带着几分敬畏。
这位五爷,不仅武功高,这脑子更是好使,一眼就看穿了这连环套。
“不过五爷……”
林正德看了一眼躺在软塌上、还在时不时抽搐、口吐白沫的小儿子,心里那块石头还是没落地。
“那些个把戏我信了,可我这儿……这孩子可是真的疯了啊!”
“您听听这声音,那真的像是个老太婆在说话啊!”
软塌上,那五岁的小童面色青紫,双眼翻白,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死……都要死……谁也别想活……”
那嗓音尖细、沙哑,透着股子沧桑的阴毒劲儿,根本不像是个五岁孩子能发出来的。
“这也是把戏?”林正德颤声道。
“这是手段。”
秦庚走上前去,站在软塌边。
他没有直接动手,而是先看了看那孩子的印堂和耳后。
只见那孩子耳后有一条若隐若现的黑线,正在缓缓蠕动。
“千门之中,也是分流派的。”
秦庚转头看向那三个已经被逼到墙角的假道士:“这几位,不是北派的,是南方来的。”
“南边有些旁门左道,玩得比北边花。”
“这不是中邪,是中蛊。”
“蛊?!”
林正德吓得差点瘫坐在地上。
“令郎这疯癫之语,不过是被人下了‘鹦鹉蛊’或者是类似的迷魂药引子,那是遭了这几个的道。”
秦庚一边说着,一边伸出右手。
食指指尖微微一震,体内暗劲勃发。
“嗤!”
指尖竟然被那股子刚猛的劲力硬生生逼破了一个小口。
一滴殷红如玛瑙、散发着淡淡热气的鲜血,从指尖渗了出来。
那是龙筋虎骨淬炼过的血,更是融合了九转熊蛇丹药力的至阳之血。
在这阴冷的堂屋里,这滴血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都暖了几分。
秦庚手指一弹。
那滴鲜血精准无比地落在小童的后背大椎穴上。
“滋滋滋……”
就像是把水滴进了热油锅里。
那小童的身体猛地一颤,原本还在胡言乱语的嘴瞬间闭上了。
紧接着,那张青紫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火烤了一样。
至阳攻至阴!
“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