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庚立在船头,手里攥着那把暗沉沉的紫砂壶,高高举起,声音如惊雷般在嘈杂的江面上炸响。
“都把招子放亮点!别光盯着那大粪和死人!找这种壶!”
他手腕一抖,将紫砂壶扔给邻船的一个把总:“这就是那帮洋孙子运货的物件!不管藏在米缸里、面袋里,还是裤裆里,只要有这玩意儿,那就是通洋的死罪!”
那把总手忙脚乱地接住,只觉得入手冰凉刺骨,像是摸了一块万年寒冰,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周遭那些来自南方水师的兵丁们,大多是练硬桥硬马功夫的粗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一个个面面相觑,盯着那不起眼的紫砂壶,心里犯嘀咕:就这么个巴掌大的玩意儿,能装多少货?难不成还能装下枪炮?
“让开!让我瞅瞅!”
人群里挤出来个干瘦的老头,背上背着个罗盘,腰间挂着一串铜钱,是堪舆司随船的一位老供奉。
他几步窜上前,从把总手里夺过紫砂壶,浑浊的老眼一眯,手指在壶身上快速摩挲,随即从怀里掏出一道符纸往壶口一贴。
“呲——”
符纸无火自燃,冒出一股子黑烟,还伴着鬼哭狼嚎的风声。
“我的个乖乖!”
老供奉脸色大变,倒吸一口凉气:“这是邪法路子!洋人这是把西边的炼金术和咱们这边的养鬼术给杂交了!这里头是用生魂炼的水汽空间,看着小,里头能装下一间房的东西!大凶!这是大凶之物啊!”
这话一出,周围的兵丁们瞬间炸了锅。
原本还觉得这就是个普通茶壶的兵丁,此刻再看那紫砂壶,眼神都变了,像是看着这世上最毒的毒蛇。
“邪乎!真他娘的邪乎!”
“怪不得十六天愣是连根毛都没查着,合着是用这鬼东西运的!”
“搜!给老子搜!”
有了目标,有了实物参照,这帮憋屈了半个月的兵丁们彻底疯了。
也不嫌脏了,也不怕晦气了。
一时间,整个江面上鸡飞狗跳。
“哐当!”
一艘运送布匹的商船上,兵丁们粗暴地撕开布匹,果然在成捆的洋布芯子里,掏出了几个一模一样的紫砂壶。
“报!广顺号商船查出紫砂壶六把!”
“报!运煤船底仓煤堆里,挖出紫砂壶十把!”
“报!那卖糖人的小贩担子里,也有两把!”
……
捷报频传,但也触目惊心。
这洋人的渗透,简直是无孔不入。
不仅是那显眼的粪船白船,就连平日里最不起眼的小买卖,都被他们当成了运货的渠道。
码头上,被扣押的船只越来越多,黑压压地挤成一片。
江有志背着手,站在高台上,那张平日里笑眯眯的脸,此刻冷得像块铁板。
他看着那一箱箱被搜出来的紫砂壶,又看着底下那一群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商贩、船夫、管事。
“千户大人,这人……太多了。”
周大为大步走过来,低声说道:“若是全扣了,这津门的码头怕是要瘫痪一半。这里头有不少也是不知情的苦哈哈,是被骗着带货的……”
“不知情?”
江有志冷笑一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传我的令!”
“凡是船上、身上查出紫砂壶的,不管知情不知情,不管是什么身份,全部锁拿!带回伏波司地牢,严加审讯!我要知道这壶是谁给他们的,上下线是谁!”
“若是敢反抗,就地格杀!”
“是!”
如狼似虎的兵丁们冲入人群,铁链哗啦啦作响。
哭喊声、求饶声瞬间响彻码头。
“冤枉啊大人!我真不知道那是啥啊!”
“闭嘴!带走!”
江有志看都没看那些被拖走的人一眼,又指了指右边那些战战兢兢、但这回确实没查出东西的商船。
“至于没查出来的。”
“放行!”
“咱们伏波司办事,讲究个赏罚分明。没通洋的,该做生意做生意,咱们保驾护航。”
这一手,硬是把即将瘫痪的码头秩序给重新梳理顺了。
狠辣,但也高效。
处理完现场,江有志转过身,看着一身官服、但身上还带着几分硝烟气的秦庚,眼神瞬间变得火热,那是看着绝世珍宝的眼神。
“秦老弟!”
江有志连称呼都变了,一把抓住秦庚的手腕:“走!带上这批紫砂壶,跟我回总司!这回,你是把天给捅破了,但也给补上了!”
……
伏波司总司,内堂。
贾心存今儿个没摇扇子。
他穿着一身锦鸡补服,端坐在太师椅上,眉头紧锁,手边的茶盏已经凉透了。
三天期限,已经过了一天。
若是再没动静,他这个司正虽然不至于掉脑袋,但这脸面算是丢尽了,在太上皇那边也不好交代。
“报——!”
一声拖着长音的通报声,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意,从大门外直传进来。
“禀司正大人!大捷!江千户、秦拦江卫求见!说是破了洋人的运货渠道,人赃并获!”
“噌!”
贾心存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带翻了茶盏,茶水泼了一地,但他浑然不觉。
“快!快传!”
片刻之后。
江有志领头,秦庚在后,身后跟着七八个兵丁,抬着两口大箱子进了大堂。
“标下幸不辱命!”
江有志单膝跪地,声音洪亮:“洋人暗度陈仓之计已破!全赖秦庚秦拦江卫慧眼如炬,识破洋人以‘紫砂邪壶’运货的奸计!”
“打开!”
箱盖掀开。
满满当当两箱子紫砂壶,在那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贾心存大步走下台阶,不顾仪态,伸手抓起一把紫砂壶。
入手冰凉,气息阴邪。
“好!好!好!”
贾心存连说三个好字,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笑出的褶子都能夹死苍蝇。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洋人肯定有鬼!”
“这东西……”
贾心存把玩着紫砂壶,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博古司的那些老学究之前提过一嘴,说是西边有一种技术,没想到真被他们弄出来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秦庚身上。
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
“秦庚。”
“标下在。”
秦庚抱拳,不卑不亢。
“好样的。”
贾心存重重地拍了拍秦庚的肩膀,力道之大,完全不像个文官。
“你这双眼睛,毒!这身胆气,壮!”
“若不是你,咱们伏波司,还像傻子一样被洋人耍得团团转。”
“此乃首功!”
贾心存转头看向旁边的书记官:“记下来!秦庚,破局有功,记首功算!大功我给你报道京都,看皇家封赏。”
“谢大人栽培!”
贾心存摆了摆手,神色一肃:“现在还不是庆功的时候。”
“既然知道了是这玩意儿,那就好办了。”
“来人!传博古司、堪舆司的几位供奉,还有墨家的几位大匠,带上家伙事,立刻到大堂来!”
……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