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五。
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像是吸饱了水的旧棉絮,堵在人的心口窝上,让人喘不上气来。
津门这地界儿,海风一吹,那股子潮湿的咸腥味儿就往骨头缝里钻。
伏波司总司的大堂里,气氛比外头的天色还要阴沉几分。
“啪!”
一卷盖着朱红大印的公文被重重地摔在紫檀木的大案上,震得案角的笔架子一阵乱颤。
千户江有志刚从内城护龙府总署回来。
往日里那总是挂在脸上的和煦笑容,今儿个是一丁点都找不见了。
那张白净的脸上,透着一股子铁青色,眼神阴鸷得像是要吃人。
底下站着的两个千户、几个把总,还有周大为等十个总旗,一个个屏气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
谁都看出来了,这位笑面虎今儿个是真急眼了。
“都哑巴了?”
江有志的声音不大,但透着股子阴嗖嗖的寒气:“十九天。整整十九天!”
“咱们伏波司上千号人,吃着皇粮,领着军饷,把这津门的水路围得跟铁桶似的。结果呢?”
他伸出手指,指节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像是敲在众人的天灵盖上。
“就在刚才,上面的沈大人把茶杯都摔我脚底下了。”
江有志深吸一口气,扯了扯有些紧绷的领口,目光如刀子般扫过全场:
“上面给了死命令。”
“三天。”
“再找不着洋人运货的耗子洞,这伏波司也就不用办了,直接解散!咱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卷铺盖卷滚蛋!甚至还得治个失职的罪名,发配充军!”
这话一出,底下一阵骚动。
解散?充军?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好不容易谋了个护龙府的差事,那是光宗耀祖的门路,谁愿意去边疆吃沙子?
“都给我听好了!”
江有志猛地站起身,双手撑着桌案,身子前倾,像是一头被逼急了的狼:
“从即刻起,这规矩改了。”
“祭潮、牵蛟、浮屠这三部,别在船上挺尸了。全都给我下水!哪怕是把这浔河底下的淤泥给我翻个底朝天,也要把那暗河的出入口给我找出来!”
“拦江部,还有剩下的所有人。”
“不管是大船还是小舢板,不管是客船还是货船,甚至是那是那打渔的、掏粪的、运死人的!”
“只要是这水面上飘着块木板,都得给我拦下来!”
“严查!死查!”
“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掉链子,放跑了一条漏网之鱼,老子先斩了他的脑袋祭旗!”
“听明白了吗?”
“是!”
众人齐声应喝,声震屋瓦。
那股子被逼到绝路上的狠劲儿,瞬间在每个人心里头窜了起来。
……
浔河码头。
随着江有志的一声令下,整个伏波司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被强行灌了机油,疯狂地运转起来。
原本还有些懈怠的兵丁们,这会儿一个个都跟红了眼的斗鸡似的。
江面上,哨声此起彼伏。
大小战船穿梭如织,将宽阔的江面切割成无数个小块。
“停船!熄火!落帆!”
“所有人都到甲板上来!把箱子打开!”
喝骂声、哭喊声、还有箱子被撬开的咔嚓声,混杂在一起,让这原本平静的码头瞬间变成了一锅煮沸的粥。
那些个正经行商的客船、货船算是倒了血霉了。
兵丁们拿着长枪短刀,那是真的一寸一寸地搜。
米袋子要扎一刀看看里面有没有夹带,油桶要打开看看底下有没有暗格,就连那船舱底下的压舱石,都要搬起来瞅瞅。
然而,在这乱哄哄的景象中,却有两类船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一类是挂着黄旗的金汁船。
一类是挂着白幡的丧事船。
这两类船,那是真的晦气。
那金汁船还没靠近,一股子令人作呕的恶臭就顺风飘出二里地。
那些个负责盘查的兵丁,虽然接了死命令,但真到了跟前,还是本能地捂着鼻子,皱着眉头。
“真他娘的臭!”
一个兵丁拿着长矛,站在一艘金汁船的船头,看着那几个巨大的木桶,胃里一阵翻腾。
“行了行了,谁没事儿闲的往这里面藏东西?也不怕馊了。”
他拿着长矛在桶壁上敲了两下,听着里面沉闷的回响,又看了看那几个满身污秽的夜香郎,一脸嫌弃地挥了挥手:
“赶紧走!别在这儿熏着大爷!”
另一边,丧事船也是差不多的光景。
大新朝讲究个死者为大,入土为安。
那船头上跪着的孝子贤孙哭得那叫一个凄惨,纸钱漫天撒。
兵丁们虽然也上去查了,但也只是掀开帘子看了看,见着那黑漆漆的棺材,心里多少有些发怵。
“官爷,这可是我家老太爷,那是得了伤寒走的,您要是开了棺,冲撞了煞气不说,万一染了病……”
那披麻戴孝的管事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往兵丁手里塞红包。
兵丁捏了捏红包的厚度,又看了看那口棺材,心里那点狠劲儿也就泄了大半。
“走吧走吧,赶紧出城。”
这就是人心的盲区。
越是这种时候,这灯下黑的地方,就越是没人愿意去深究。
……
秦庚驾着那艘改过的“快马子”,像是一条游弋在浑水里的鲨鱼,在江面上缓缓滑过。
他没去凑那些大船的热闹。
那双眸子,在帽檐底下闪着幽光,死死地盯着那些被大部队有意无意放过的“漏网之鱼”。
“金汁船,白船……”
秦庚嘴里嚼着这两个词,脑子里回响着昨晚川子的话。
多了三成。
事出反常必有妖。
正琢磨着,一艘吃水颇深的金汁船,正摇摇晃晃地从上游顺流而下。
那船不大,是个常见的乌篷船改的,船身上满是污渍,船头插着杆破破烂烂的黄旗,上面写着个“谭”字。
还没靠近,那股子冲脑门的臭味就扑了过来。
若是换了旁人,早就避之不及了。
可秦庚却猛地一打船橹,小船在水面上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直接横在了那艘金汁船的航道上。
“停船!”
秦庚站在船头,一手扶着刀柄,一身拦江卫的官服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那金汁船上的船夫显然没想到这都有人拦。
几个正用长篙撑船的汉子手上一哆嗦,船身猛地一横,差点撞上秦庚的小船。
“哎哟!官爷!小心着点!”
一个穿着粗布短褐,裤腿卷到膝盖,满身都是黑泥点子的汉子从船舱里钻了出来。
这汉子长得尖嘴猴腮,一双绿豆眼滴流乱转,看着就透着股子机灵劲儿。
他一见拦路的是秦庚,那绿豆眼猛地一亮,像是见了亲爹似的,赶紧在身上那脏兮兮的衣服上擦了擦手,满脸堆笑地凑到了船边。
“哎呀!这不是秦五爷吗?”
那汉子点头哈腰,声音里透着股子亲热:“五爷,您这大忙人,怎么还有空来关照咱们这运大粪的买卖?”
秦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叫不上名字。
“你是?”
“嗨!五爷您贵人多忘事!”
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小的二蛋啊!夜香郎二蛋!”
见秦庚还没想起来,二蛋赶紧比划着:“就是上次,在黄家大院!那时候黄家那一门子都被吸成了干尸,小的是谭爷手底下的,那天正好去收夜香,是小的第一个发现不对劲报的信儿!”
“那时候您跟谭爷在一块儿!”
秦庚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确实有这么号人。
那天黄家灭门惨案,这小子吓得裤子都尿湿了,哆哆嗦嗦地跟老谭汇报情况。
是金汁客老谭的人。
“原来是二蛋兄弟。”
秦庚点了点头,脸色稍缓,但身子依旧像钉子一样扎在船头,没半点让路的意思。
二蛋见秦庚认了账,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他赶紧从怀里摸出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烟丝,递了过去:
“五爷,您抽口烟。这可是上好的关东烟,劲儿大。”
“咱们这船上也没啥好孝敬您的,都是些污秽之物,怕脏了您的眼。”
“谭爷前两天还念叨您呢,说您现在是护龙府的官身,是咱们津门的大人物,让我们见着您都得规矩点。”
这二蛋嘴皮子利索,一边套近乎,一边就想让船夫把船往边上划,想借着这股子热乎劲儿把这关给混过去。
“烟就不抽了。”
秦庚一抬手,挡回了烟丝。
他看着二蛋,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既是谭爷的人,那也就是半个熟人。”
“不过二蛋,今儿个这事儿,咱们得公事公办。”
“上面下了死命令,这江面上连只苍蝇都得查公母。”
“你这船……”
秦庚指了指那几个巨大的木桶:“我得查查。”
“五爷,瞧您说的。咱们这都是老实本分的手艺人,运的都是城里拉出来的金汁,那是给乡下庄稼地施肥用的。”
“这玩意儿……嘿嘿,那是真臭。您要是开了盖,这风一吹,怕是能把您熏个跟头。”
“咱们也是为您好不是?”
秦庚没理会他的话茬,脚尖一点,整个人轻飘飘地跃上了金汁船的甲板。
“少废话。”
“打开。”
两个字,硬邦邦的,没半点回旋余地。
二蛋见躲不过去,只能苦着脸,冲那几个船夫挥了挥手:“既然五爷要查,那就开!都麻利点!别让五爷久等!”
几个船夫虽然一脸的不情愿,但看着秦庚腰间的官刀,也不敢造次。
“咔嚓。”
木桶上的插销被拔开。
几个汉子合力,费劲地将那沉重的木盖子掀开了一条缝。
“轰!”
一股子黄绿色的恶臭气体,瞬间从桶里冲了出来。
那味道,简直能辣眼睛。
周围的几个船夫都忍不住把头扭到一边干呕。
秦庚屏住呼吸,眉头微微一皱,但脚下没动。
他探头往桶里看去。
这木桶是真的大。
直径足有三米,高两米,就像是一个个巨大的水塔耸立在船舱里。
桶里面,黄白之物翻涌,随着船身的晃动,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显然,这天查得严,前面应该是有兵丁拿棍子搅动过,那粪水还是浑浊的。
确确实实是大粪。
没夹层,没暗格。
二蛋在一旁观察着秦庚的脸色,见秦庚皱眉,赶紧凑上来,拿袖子扇着风:
“五爷,您看,小的没骗您吧?这就是一桶屎尿。”
“前头几波兵爷都拿枪杆子捅过了,啥也没有。”
“您看这味儿冲的,咱们还是赶紧盖上吧,别熏着您这身官服。”
秦庚没说话。
他的目光在那些翻涌的粪水上停留了片刻,确实没看出什么破绽。
按理说,查到这份上,也就该放行了。
毕竟谁也不愿意跟一桶屎较劲。
但秦庚心里的那根弦,却没松。
他闭上眼,屏蔽了嗅觉,屏蔽了视觉。
将那属于十级水君的感知,像是一张无形的网,缓缓铺开,笼罩住整艘船。
在这污秽之中,在这恶臭之下。
秦庚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但却异常清晰的……水气。
这水气,不属于浔河的浑水,也不属于这桶里的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