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眉头皱了起来:“姑姑,何必呢?侄儿现在有本事了,城南我有车行,有宅子。”
“您若是嫌弃那些是江湖产业,浣衣巷的老宅子我也给您留着。您跟着我,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吃香的喝辣的,想做什么做什么,这不比去当尼姑强?”
秦秀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看破红尘的疲惫:“庚儿,姑姑累了。我就想找个清净地界儿,给咱们秦家的列祖列宗念几卷经,赎一赎罪孽。”
“赎什么罪?要赎也是他们苏家赎!”
秦庚声音拔高了几分。
秦秀不说话,只是垂泪。
看着姑姑那张憔悴的脸,和那双已经没有了神采的眼睛,秦庚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
他知道,姑姑这是心死了。
在苏家这么多年,为了保住那颗铜莲子,为了不让秦家绝后,她受了太多的委屈,见过了太多的人心鬼蜮。
如今黄氏被休,苏家大变,她或许是感觉到了解脱,只想逃离这红尘俗世。
“哎。”
良久,秦庚长叹了一口气。
“既然姑姑心意已决,那……我就送姑姑去!”
他猛地转过身,盯着苏正则,语气森然:“苏老爷,强扭的瓜不甜。既然我姑姑要去清修,这和离书,您是不是该写了?”
“写!写!马上写!”
苏正则哪敢说个不字,连忙命人取来笔墨纸砚。
这年头大户人家的规矩还是老一套。
秦庚在场,官面上的程序也就是个过场。
苏正则提笔的手都在抖,好不容易才歪歪扭扭地写好了和离书,盖上了私章,又让人拿着去官府备个案。
有秦五爷的面子在,官府那边的文书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办妥了送了回来。
秦庚拿起和离书看了看,叠好,塞进姑姑手里。
“走吧,姑姑。”
秦庚没让苏家的下人送,也没坐苏家的车。
他在街口招手拦了一辆崭新的洋车。
那是平安车行自家兄弟的车。
“把杆子放下。”
秦庚对那车夫说道。
车夫一愣:“五爷,您这是?”
“今儿个,我给姑姑拉车。”
秦庚脱下长衫,随手搭在车把上,露出一身精悍的短打。
他双手握住车把,稳稳地将车提起。
“姑姑,上车。”
秦秀看着这一幕,眼泪又止不住了,她捂着嘴,颤颤巍巍地坐上了车。
“坐稳了!”
秦庚吆喝一声,脚下发力,拉着洋车稳稳当当地跑了起来。
苏府门口,苏正则看着这一幕,直到秦庚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像是虚脱了一样瘫在椅子上,后背全湿透了。
苏楼台依旧站在那儿,道一声可惜,哼了一声,转身朝后院走去。
……
洋车穿过熙熙攘攘的大街,拐进了平安县城的覃隆巷。
这里是朱信爷留下的宅子。
“姑姑,您看。”
秦庚放慢了脚步,指着那一进幽静的小院子,“这就是朱信爷留给我的宅子。信爷待我不薄,教我做人做事,算是我另一个爹。这房子也就是咱家的。”
“您要是住这儿,没人敢说闲话。这街坊四邻都是受过信爷恩惠的,也都敬我几分。”
秦庚絮絮叨叨地说着,试图做最后的挽留。
秦秀坐在车上,看着那朱漆大门,眼神里闪过一丝波动,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庚儿,姑姑心意已决。这红尘里的富贵,姑姑消受不起。送我去寒山寺吧。”
秦庚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姑姑那坚决的神色,心里那个堵得慌。
“好。”
秦庚重新拉起车:“那就去寒山寺!”
寒山寺在津门七山之首的元山之上。
元山不高,但山势陡峭,道路崎岖难走。
但这难不住秦庚。
他是行修,脚下功夫那是看家本领。
拉着一个人,在这山道上跑得如履平地,车身连个颠簸都没有。
一路上,看着两旁的苍松翠柏,听着山间的鸟鸣,秦秀的神色终于舒展了一些。
到了山顶,寒山寺的山门映入眼帘。
香火确实很旺。
这寒山寺说是寺,其实是个尼姑庵,里面清一色的都是比丘尼。
据说这里求子特别灵验,尤其是后山古井里的一条送子鲤鱼,那是出了名的有求必应。
秦庚拉着车进了山门,直接找到了住持师太。
说明了来意,又奉上了一笔不菲的香油钱。
那老尼姑看了一眼秦秀,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施主面带苦相,既已看破红尘,我佛慈悲,自当大开方便之门。”
剃度仪式就在偏殿举行。
秦庚站在门口,没进去。
透过半掩的门缝,他看到姑姑跪在蒲团上,那一头乌黑的长发被解开,披散在肩头。
“三千烦恼丝,一剪断红尘。”
随着老尼姑手中的剪刀落下,一缕缕黑发飘落在地。
秦庚只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眼眶发酸。
那个曾经抱着他哄他睡觉,那个为了他嫁入苏家受尽委屈的姑姑,从今往后,便是青灯古佛伴残生了。
他不忍心再看,转过身,大步走开了。
秦庚在寺里漫无目的地转悠着,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后院。
这里僻静得很,只有一口被栏杆围起来的古井,井边长满青苔,看着有些年头了。
几个香客正趴在井口往下看,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求子。
秦庚走过去,那些香客见他一身煞气,也不敢多待,纷纷避让开来。
秦庚走到井边,探头往下看去。
井水幽深,黑魆魆的,看不见底。
他现在的目力极好,即便是在这幽暗的井底,也能看个七七八八。
只见那井水深处,隐隐有一道红光在游动。
那是一条鲤鱼。
个头不小,足有三尺来长,通体赤红如火,唯独头顶上有一块金色的鳞片,在水中熠熠生辉。
这鱼游得极慢,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悠闲和……灵性。
秦庚看着那鱼,那鱼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竟然停了下来,鱼头缓缓上浮,透过层层水波,那一对鱼眼竟然直勾勾地盯着秦庚。
两道视线在空中交汇。
就在这一瞬间。
“嗡——”
秦庚只觉得脑子里一阵轰鸣,一股极其清晰且强大的意念,竟然直接冲进了他的脑海。
这意念不像是人类的语言,更像是一种直接投射到灵魂深处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古老、沧桑,还有……热切?
“前辈!”
那声音在秦庚脑海中炸响,震得他有些发懵。
“前辈是哪方水府的水君?近来龙脉松动,前辈也是刚刚出世不久吗?”
秦庚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握紧了井栏。
这鱼……成精了?
而且,它叫自己什么?
水君?
还没等秦庚反应过来,那意念又传了过来,这次显得更加恭敬,甚至带着几分讨好:
“小妖眼拙,看不透前辈真身。”
“前辈那一身水运之气,浩瀚如海,莫不是化了人形,行走在人间?”
“还是说……晚辈看到的这副皮囊,只是您的香火身?”
秦庚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自己那个隐藏职业【水君】,是【渔夫】和【香火神】融合出来的稀有职业。
在这成了精的鲤鱼眼里,自己身上那股子水君的气息,怕是比真龙还要纯正。
它这是把自己当成微服私访的水族大能了?
秦庚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震惊。
既然被误会了,那就……将计就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