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口幽深,水面上一层极淡的红光正随着波纹微微荡漾。
秦庚站在井栏边,身形挺拔如松,目光透过那层层叠叠的黑暗,直刺水底。
百业书上,有一天赋正闪烁着光芒。
【水君(一级)】:身在水中,可借助水势恢复体力与伤势,微弱提升水中战力,对水族有天然威压。
想必这鲤鱼对他的感知,就来自于这天赋。
“浔河水君。”
这四个字,秦庚说得极轻,没有任何拿腔拿调的威严,就像是平日里在茶馆碰见了熟人,随口报个蔓儿。
可听在井底那条红鲤的耳朵里,却无异于九天惊雷炸响。
水君那是统御一方水域的主宰,是真正的神道正统。
而根据水域的不同,又有难易之分。
这浔河乃是津江分叉,就在天子脚下,能从津江支流修成水君的,哪个不是通天的大能?
井水猛地翻涌了一下,那是红鲤在极度震惊下的本能反应。
原本他以为秦庚是在边缘之地的水君,特意来津门找机缘的,现在看来全都错了。
“嘶……”
一道带着倒吸凉气意味的意念,顺着水波战战兢兢地传了上来。
“原来是浔河龙君当面!”
红鲤的姿态瞬间低到了尘埃里,那原本有些灵动、甚至带着几分试探的眼神,此刻只剩下了纯粹的敬畏和讨好。
“怪不得……怪不得您能以人身行走于世间,半点妖气不漏,只有浑身水运浩荡如海。”
红鲤传音道,语气里满是羡慕和苦涩:“不像是我们,如今虽然醒了,但这天地间的枷锁还在,一身本事被压得死死的,百不存一,只能缩在这井底,靠着一点香火慢慢熬,慢慢恢复。”
秦庚面色不动,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这话里的信息量太大了。
实力受限,百不存一。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帮东西全盛时期,比现在要恐怖一百倍。
现在这红鲤虽然看着神异,能传音,能送子,但也仅限于此,真要动起手来,秦庚估摸着自己下水能把它红烧了。
可若是它恢复了十成实力呢?
翻江倒海?
水淹七军?
秦庚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言多必失。
他保持着那种高深莫测的沉默,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垂下,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审视。
“嗯。”
秦庚淡淡地应了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且继续吧。送子送福,这是积德的善举。但这世道乱,人心鬼蜮,莫要仗着那点微末道行做坏事……”
后面的话,秦庚没说,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这一声哼,配合着他体内那股子龙筋虎骨的煞气,还有职业面板自带的水君,顺着井口直直地压了下去。
井底的水面瞬间平静如镜,连一丝涟漪都不敢起。
送子鲤鱼心里一颤,是真被吓住了。
它本就是灵物得道,对气机感应最是敏锐。
眼前这位爷,刚才那一瞬间流露出来的杀意,那是真杀过生、见过血的,而且身上那股子让它灵魂颤栗的上位者气息,做不得假。
而且连他即将修回来送福的本事都看出来了!
“前辈慧眼如炬,谨遵前辈教诲!”
红鲤连连点头,那鱼头在水里点得跟捣蒜似的:“小妖修这送子术,本就是为了积攒功德。断不敢有害人之心,更不敢坏了前辈的规矩。”
秦庚深深看了一眼井底那抹红影。
“嗯,我去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便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
井底,红鲤长长地吐出一串泡泡,那紧绷的鱼身这才松弛下来。
“乖乖……浔河水君……这津门的地界儿,果然是藏龙卧虎。”
红鲤摆了摆尾巴,重新潜入水底深处,心里暗自庆幸自己刚才没冒犯这位大佬。
……
离开后院,秦庚脸上的云淡风轻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凝重。
他一边在寒山寺的青石板路上走着,一边在脑子里疯狂地复盘刚才得到的信息。
送子鲤鱼的话,像是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地补上了他对这个世界认知的最后一块短板。
结合之前师父叶岚禅的只言片语,还有曹三爷在野狐岭透露出来的只鳞片爪。
逻辑通了。
首先,津门乃至整个大新,确实是有精怪妖魔存在的。
不是传说,不是话本子里的杜撰,是实打实的存在。
只不过,以前这些东西都被大新的国运龙脉给镇压着。
那种镇压,可能是一种风水活局上的封印,或者是某种道的隔绝,让它们要么陷入沉睡,要么实力退化成普通的野兽。
而现在,变天了。
洋人找到了九大阵眼之一,并且毁了其中一个——也就是龙首。
龙首一破,大阵不稳。
这就像是一个原本严丝合缝的铁桶被凿穿了一个眼儿。
那些被压制了百年的妖魔精怪,开始苏醒,开始活跃。
“百不存一……”
秦庚嘴里咀嚼着这四个字,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里是津门。
是天子脚下,是龙脉汇聚之地。
虽然龙首阵眼破了,但剩下的八个阵眼还在,龙脉的余威还在。
所以这红鲤才说自己实力受限。
可其他地方呢?
那些天高皇帝远的边疆?
那些穷山恶水的深山老林?
那里的龙脉压制力本来就弱。
现在龙脉受损,那里的妖魔鬼怪,指不定已经恢复到了什么程度。
“这就是师父说的……乱世将至。”
秦庚停下脚步,抬头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
但秦庚仿佛看到了一层厚重的阴霾,正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这看似太平的世道吞没。
一旦九个阵眼全破,龙脉彻底崩断。
那得是天下大乱!
“得变强。”
秦庚握了握拳头,指节咔吧作响:“必须得尽快变强。这护龙府的差事,不好当。这津门的太平日子,怕是也没几天了。”
……
寒山寺不大,前后也就三进院子。
因为是尼姑庵,显得格外的清幽素雅。
秦庚收敛了心神,在寺里随意逛了逛。
这寺里的香火确实旺,来往的香客络绎不绝,大多是些求子求平安的女眷。
但秦庚发现,这里的出家人日子过得并不宽裕。
那些尼姑身上的僧袍都洗得发白,有的还打着补丁。
就连那位主持师太,虽然眉宇间透着股子慈悲和宁静,但那份清苦是掩盖不住的。
“是个真修行的地界儿。”
秦庚心里暗自点头。
这年头,借着神佛名义敛财的假和尚假尼姑多了去了。
寒山寺守着那口灵验的古井,若是真想捞钱,早就金身塑像、扩建庙宇了,哪会是这般光景?
秦庚转了一圈,最后来到一处偏僻的禅房前。
门没关严。
秦秀正盘坐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一串木质的佛珠,嘴里无声地念诵着经文。
那一头青丝已经尽数剃去,露出了青白色的头皮。
换上了灰扑扑的僧袍,整个人看着一下子老了十几岁,但也少了几分之前的戾气和愁苦,多了一份死寂般的平静。
秦庚站在门口,没进去,只是静静地看着。
似是感应到了什么,秦秀睁开眼,转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秦秀的眼神波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古井无波的淡然。
秦庚则有些鼻酸。
“庚儿,回去吧。”
秦秀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不用挂念姑姑。这里清净,没人算计,也没人逼迫。姑姑心里头安生。”
秦庚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最后化作了一声叹息。
“好。”
秦庚点了点头,“姑姑,您安心清修。外面的事儿有我。以后逢年过节,或者您缺什么少什么,让人给山下车行带个话。”
“去吧。”
秦秀闭上眼,不再看他。
秦庚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大步离开。
走出禅房的那一刻,他听到了身后传来了一声极其压抑的抽泣声,紧接着便是更急促的木鱼声。
“笃笃笃笃……”
那声音在这空旷的山寺里回荡,听得秦庚心里堵得慌。
“求子换活路……”
秦庚走在下山的石阶上,喃喃自语。
姑姑这一辈子,毁在了那个赌鬼老爹手里,毁在了苏家的算计里,也毁在了这吃人的世道里。
如今青灯古佛,或许对她来说,真的是最好的归宿。
……
下了寒山寺,秦庚没直接回城。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脚下一转,进了元山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