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曾经属于另一种芝加哥。
六十年前的夜晚,这里每一盏灯都像镀了金,门口排着长队的豪车,车漆亮得能照出人的眉眼。
年轻的姑娘们穿得像从杂志封面里走出来,香水味在冷空气里铺开,绅士们西装笔挺,笑容克制,臂弯里挽着的女伴比夜色更夺目。
门口侍者站得笔直,声音抑扬顿挫,念出贵客的姓氏与头衔,他们是当时如日中天的new money。
后来它睡着了。
于是新一代的约会地点变成了电影院、购物中心、大屏幕、霓虹灯和以巨大玻璃为墙壁的新潮建筑物,这些地方也等待着下一次被取代。
歌剧院的辉煌被塞进旧时代的抽屉,剩下的只有灰尘与回忆,偶尔有人提起,也像是在提一座早就拆掉的舞台。
可今天它又醒了。
车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高档轿车像训练有素地排队靠边。
沉重的车门打开,男人们先下车。
清一色的黑色燕尾服或礼服外套,白衬衣胸前带着精致的刺绣,发型分得一丝不苟,抹了厚厚的头油,灯光一照几乎能反光。
按照路明非的说法,像是淫贼。
随后车里探出戴着白色长手套的手,手套细腻得像雪,腕表偏偏戴在手套外侧,银光一晃,像故意让人看见。
完全不把财不露白这句古人言当作什么忠告。
他们只是极尽所能地光彩夺目,这就是他们的生活方式,极尽奢靡而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怯场。
但凡你有一个地方看起来拉了一点,那就像是露出了血条,就像是周天子被一箭射中。
下场可想而知。
只可惜,哪怕如此,他们今天也只是泯然众人,因为大伙儿都是这样。
但唯有一个人,唯有一道声音,能够吸引所有的目光。
——马蹄声。
哒。
哒。
很慢,很稳,像有人拿着节拍器,一下一下敲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雾一样的蒸汽在下水道口翻涌,那匹马就从蒸汽后面走出来,先露出一截银色的腿,再露出胸颈,再露出整副身形。
纯银色,银得太彻底了,银得像把月光锻成实体,再用一层薄霜覆在上面。
它的毛发在暗光里泛着冷亮,像金属拉丝,肌肉的起伏却又真实得离谱。
每走一步,肩胛就像波浪一样在皮下滚过去,带着那种只有顶级生物才会有的力量感。
高贵得不讲道理。
高傲得也不讲道理。
它根本不去看那些停在路边的豪车。
不管是什么马力,什么轮胎或者外形,以及悬挂,不管是用多少钱造出来的豪车,在它面前都显得像堆积在路边的玩具。
甚至连看不起这种情绪都显得多余,它只是在行走,仿佛整条宾夕法尼亚路本来就该为它让出一条路线。
仿佛这座歌剧院的门口本来就该等它抵达。
更离谱的一点在于——旁人也这么觉得。
所有人都在看它的背。
看它的鬃毛。
看它的眼睛里那股我生来就该站在你们头顶的漠然。
然后他们开始迫不及待地往上看——看马鞍,看缰绳,看它主人的轮廓。
他们想知道到底是哪位真正的老钱,哪位血统最纯的名门,才能配得上这种出场方式。
难道是传说中的加图索?
众人的视线往上抬。
人群的期待先是凝了一下。
再然后,像被人当头泼了一桶冷水,齐刷刷地垮了。
骑在马上的那个人.......怎么说呢,造型比马还刺眼。
但不是好的方向的那种。
他简直就像是把奢侈品牌当菜市场的菜一样拎回来一袋子,拎到家不洗不挑不搭配,直接往身上糊。
几乎每一件衣物都是当季普通人能接触到的最贵的品牌,然后他就只是把这些品牌的单品粗糙地捏合在一起。
配饰叮叮当当,恨不得把有钱刻在额头上。
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把各种极其名贵的食材费劲巴拉的找来,然后扔到锅里做了个部队锅。
就是捡垃圾把各种东西放到一起然后吃的做法。
他们已经开始好奇那个东方面孔的青年到底是不是泡菜国的了。
这个人整个坐姿还特别松,缰绳一拽,拽得跟拎塑料袋似的。
腰背不挺,气势倒挺足,拽得二五八万,像是这一条街都是他家买的,歌剧院的门口只是他路过顺便停一下。
人群里有人微微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回去。
失望是有形状的。
它挂在他们脸上,挂在他们眼角的抽搐里。
满脸写着,你这匹马怎么驮了个这么个玩意儿?
可那匹纯银的马连耳朵都没动一下,眼皮也没眨一下。
搞得它背上的暴发户简直就像是一件行李。
路明非翻身下马,看着众人对他微妙的眼神,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
“这不是挺帅的?我亲自搭的诶。”
指临时用手机搜索最贵的衣服,然后发现都是一堆沟槽的不像是衣服的衣服。
之后他才跟专门为他搭配衣服的人说“把你们这儿最贵的衣服全都给我来一套!”,这才有了身上的这身装扮。
别的不说,数值很高。
于是乎路明非很满意他的一身装扮。
他是那种数值大于美感的玩家,你别管我穿的跟个球似的好不好看,你就说这身防御高不高就完了。
等你领悟盾戳大法的时候就知道这一身美不美了。
至少路明非是这么认定的。
而且他认定他这身很老钱,反正他对老钱就是这么定义的。
毕竟扭曲三国里他就没见过谁穿点什么看起来很牛逼的衣服。
大伙儿人均经典灰布起球衣服。
搞得他对于衣服这种东西根本没什么认知,还不如平时就穿着盔甲,至少看上去比气球衣服强不少。
“我也觉得很好,很符合你暴发户的定位。”
耳机里传来昂热的声音,路明非只是神色微妙。
“我这明显是老钱风啊,有钱人不是都这么穿么?”
耳机里传来沉默,像是昂热犹豫了很久。
这会儿,他开口了。
“我听说凯撒送了你一个衣柜,要是让他知道你认知的有钱人都这么穿,他怕是很难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