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烈日教皇隐含深意的问题问出，太阳女神化身上的光芒，出现了刹那的停滞。
“嗯？”
人性还剩多少？
艾伯斯塔的脑海中罕见地出现了疑惑的情绪。
祂并非无法理解这个问题，而是……烈日教皇的这个问题让祂感到迷茫。
你问我剩多少？
我现在状态很好啊。
哪怕光是看，也能够看出来我现在状态不错吧？
祂静静注视着自己在凡间的代言人，等待着他的解释。
“……”
可老教皇却没有如往常那样主动开口，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锁定在烈日的化身之上。
半晌后，烈日教皇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上深沉的忧虑与恳切。
“您果然没有注意到吗？”
他顿了一下，在发现艾伯斯塔依旧沉默后，摇摇头，缓缓道：“请您看看自己，吾主……”
烈日教皇看着眼前神明的化身，接着垂下眼眸，将眼眸中倒映的刺眼烈日藏起，轻声叹息道：
“就连这降临于世的姿态，也早已不再维持……‘人’的形态了吗？”
姿态？
人形？
直到这一刻，艾伯斯塔才忽然意识到不对。
“……嗯？”
祂意识到自己这次的化身，并非是往日在凡间行走时的人类姿态，而是一个缩小版的“太阳”。
就像是一颗挥洒着无尽光与热的火球，光辉灿烂，却又暴烈无情。
艾伯斯塔意识到教皇为什么会出面阻止祂的靠近了，因为这不是凡人可以注视的姿态。
凡人不可直视神明。
除非是神明刻意隐藏，否则化身也不能被注视。
而自己现在的这份非人姿态，凡人光是注视，就足以让他们的双目在痛苦中焚尽。
更不用说出现在他们面前了……那将会是一场真正的灾难，没有多少人能够幸免于难。
那将又是一场惨烈的“烈日之灾”。
“……”
艾伯斯塔沉默了。
而真正令祂在意的不是自己差点酿成的灾祸，而是自己刚才竟然一点都没有意识到这点。
这很不寻常。
发生这样的事情证明了两件事。
第一，祂现在的状态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好。
会犯下这种低级错误，证明自己还是没有完全摆脱之前的状态，与规则同化的进程还在持续推进。
第二，也就是说……赫伯特那边反馈过来的人性，可能比自己开始估算的还要多。
只是因为人性恢复的太多，完全没有不适的感觉，以至于祂直接忽略了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赫伯特对自己的价值，怕是比自己想的还要重要得多。
艾伯斯塔在想清楚这两点后变得更加沉默。
“……”
烈日老教皇等了一会儿，发现太阳神虽然没有改变化身的形态，但也没有继续前去的意思，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还好，情况还没有到最糟糕的时候。
作为是少数几个有资格清楚太阳神真正状态的存在之一，烈日教皇明白祂这些年一直在努力维持自己的人性。
虽然艾伯斯塔这次差点酿成大祸，但他可以明显感受到祂的意志比之前变得更灵动了，脱离了最糟糕的状态。
看来吾主的努力是有效果的！
烈日教皇心中长久以来的压力微松，轻声叹了口气，感觉肩上的重担轻了不少。
“吾主。”
他想了想，将头继续低下，恭敬道：“我有一个提议，或许可以让您的状态变得更好。”
“我不知道您这次准备清醒多久，但机会难得，这段时间，您要不要加强一下与信徒们的交流？”
“我的意思是说，您可以多回应一下信徒们的祷告，降下一些神谕，改变他们的想法。”
对于大多数的信仰诸神来说，凡人的信仰是一柄锋锐无比的双刃剑。
信仰之力令祂们变得强大，成为真正立在云端之上的存在。
但同时，信仰之力也可能会反噬祂们，让神明们朝着凡人们期望的方向改变。
信仰如毒，不可轻碰。
信仰之力就像是一道缠在神明与凡人身上的锁链，他们立在锁链的两端，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这是需要小心对待的危险力量。
但如果反过来利用一下，顺势拥抱这份干预呢？
对于不需要信仰之力的古神来说，凡人的信仰没什么大的用处，顶多算是锦上添花，没有多少实际的影响。
尤其是艾伯斯塔这位至强的太阳神，无论凡人信仰与否都永远会高悬于天际。
艾伯斯塔会逐渐走向极端，是祂自己的选择，与凡人信仰造成的干预关联不大。
那如果，让凡人的信仰成为拉扯祂人性的钩索呢？
“是否需要从现在开始大规模改变神像的造型？以及修改教典中的内容？让您在信徒们心中的形象出现转变……”
烈日教皇的想法不算多新奇，历史也有过很多神明修改教义的先例，但那都是神明主动修改，为了染指更多的领域。
从未有神明教会主动这么做是为了让凡人去影响神明的人性。
很冒险，容易出现意料之外的改变，但反正艾伯斯塔的状态也不可能比现在更差了……有尝试的价值。
当然，这也只是烈日教皇的建议，真正做决定的还是神明。
他在说完之后继续提出了另一个备用的提议：
“如果您觉得这个做法实际还不成熟的话，或许您可以先跟圣徒们交流一下？”
不同信徒能够产生的干预是不同的。
口头上信仰的泛信徒的影响很小很小，就算上万人也没有多少信仰之力。
而如果换成虔诚信徒，甚至是狂信徒的话，那效果完全不一样，一个人贡献的信仰之力能够超过百人甚至是千人！
而身处信徒最顶端的“圣徒”，更是惊人，怕是能够直接改变很多东西。
老教皇在说完之后直起身，恭敬地望着眼前的烈日，认真道：“吾主，请您多做考虑，选择一条道路吧。”
“无论如何，您都需要一个锚点。”
“人性的锚点。”
……
……
同一时刻，极光圣所。
温馨的气氛在赫伯特说出那大不敬的“豪言壮语”后似乎达到了某个顶点。
“呼……”
路希尔靠在他的肩头，闭着眼，仿佛在消化那汹涌的情绪，也仿佛在贪婪地汲取这份难得的安宁与温暖。
赫伯特则轻轻拍着她的背，嘴角带着笑意，目光却有些悠远，似乎真的在思考“救赎烈日”这种疯狂计划的可行性。
应该做得到吧？
反正以太阳女神那个特殊的状态，只要不打算放弃治疗，那未来肯定是需要别人帮助的。
正巧，我有能力充当那个人。
那个时候，应该就可以说“如果不想其他人知道你彻底失去自我的话，那就乖乖听我的话吧！”了……
嗯，连赫伯特自己都觉得，自己真的是很有想象力了。
哪怕是赫伯特这么乐观的人，也不会天真地认为那位女神会那么好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