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微型侦察器的续航虽然不算顶尖,但也不至于如此不济。
“是电池老化严重,还是我之前忘记充电了吗,怎么就飞了一会儿,电量就只剩一半儿了?”
他喃喃自语,心中的疑虑如同水底的暗影,再次隐约浮现。
某种违和感模糊不清,却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意识的边缘,让他不安。
但他也实在没空多想,现在的局面已经够乱了,这点小问题,实在无暇深究。
现在,最重要的是赶去二监。
他深吸一口气,拧动车钥匙。
引擎发出一阵低沉平顺的嗡鸣,车辆启动。
车灯划破老旧小区门前的昏暗,许鹰眼转动方向盘,车辆缓缓驶出小区大门。
右拐。
路面到处都是修补过的坑洼痕迹,沥青颜色深浅不一。
两侧是典型的旧城景象——一家招牌锈蚀的五金店,卷帘门半拉着;一个堆满塑料盆桶的杂货铺门口,坐着打瞌睡的老头;更远处,一家招牌褪色成灰白色的面馆,玻璃门上贴着模糊的菜单。
许鹰眼开得不快。
他在思考见到队长后该说什么,该怎么面对那些“维持死亡状态”的兄弟,以及,该怎么面对冯睦。
投降?归顺?合作?还是……
他不知道。
这种对未来完全失去掌控,只能被家人裹挟推着走的感觉,让他极其不适,甚至比面对枪林弹雨更让他感到烦躁和恐惧。
大约驶出四百米。
就在他思绪飘忽、心神不宁时,余光忽然瞥见路边的一盏路灯。
老式的钠灯,灯罩泛黄,布满污垢,铁质灯柱锈迹斑斑,油漆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
那灯忽然闪烁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下,像是电压不稳,又像是有人轻轻按了下开关。
然后,熄灭了。
那一小段大约十几米长的道路,瞬间陷入比周围更加浓重的黑暗,像一个突然张开的缺口,吞噬了原本昏黄的光晕。
许鹰眼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战士,对环境的任何变化都有着本能的警觉。
他下意识地朝路灯熄灭的方向瞥了一眼。
目光扫过。
灯柱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合体、质地看起来异常考究的黑色衣裤,款式简洁而优雅,没有多余的装饰,却透着一股低调的精致。
外面,随意地披着一件纯白色的长袍,不是医生或研究员的那种白大褂,更像是某种带有古意的宽松的袍服,袍角在夜晚微凉的空气中轻轻拂动,像鸟类的羽翼,又像无声流淌的月光。
他有一头棕色的头发,发色柔和,在残余的微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头发有些松散,几缕发丝自然地垂落,遮住了部分额头和眼角,却并不显得凌乱或颓废,反而有种慵懒而从容的味道,仿佛刚刚从一场悠长的沉思或阅读中醒来。
发丝之下,鼻梁上架着一副古朴的边框眼镜——深色的木质或者玳瑁材质,边框打磨得圆润,款式老旧得像是上个世纪的遗物,却奇异地与他整个人的沉静气质完美契合,非但不显突兀,反而增添了几分儒雅与岁月感。
镜片后的双眼,在路灯(虽然此刻已经熄灭)原本位置残留的微光映衬下,显得深邃难测,却又奇异地清澈。
许鹰眼不认识他。
完全陌生。
看穿着气质,也不像这老旧街区该有的人。
应该是个偶然经过的路人!
可当许鹰眼的目光瞥过去,与对方的视线在空中接触的刹那——
他心头却是毫无由来地一凛!
因为,路灯下的那人,也正静静地准确地朝他看来。
四目相对。
隔着不算干净的车窗玻璃,隔着大约十几米的距离。
许鹰眼看到,陌生男人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一个温柔的笑容。
不是礼貌性的微笑,不是社交场合的客套,是那种从眼底深处漾开、缓缓浸润整张脸的、真正的温柔。
明明就是个陌生的路人,明明许鹰眼自己正心烦意乱,警惕性拉满……
可不知为何,在看到那个笑容的瞬间,许鹰眼就感觉,这个笑容充满了治愈人心的力量。
仿佛能抚平一切焦躁,化解一切敌意,照亮内心深处最阴霾的角落。
他从未见过一个人的笑容,能如此的……温柔而有力量?!
它不炽热,不张扬,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性的力量——像冬日里一杯恰到好处的温水,不烫,不凉,只是妥帖地包裹住你所有紧绷的神经。
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那盏熄灭的路灯都被这个笑容“治愈”了。
因为灯,重新闪烁了几下,然后稳定地亮了起来。
不是突然“啪”一下大放光明,是缓缓地、柔和地,重新散发出昏黄的旧式的钠灯光晕。
光晕如同有了生命和温度,洒在白袍男人的身上,给他的白袍镶上一层淡淡的温暖的金边,给他古朴的眼镜镀上柔和的温暖的反光。
也将他整个人,衬得……像个不属于这个混乱肮脏,充满暴力与绝望的下城世界的洁净幻影。
“奇怪的路人!”
许鹰眼收回目光,在心里默念。
许鹰眼握紧方向盘,脚下油门不自觉地加重。
车子加速。
然后,许鹰眼瞳孔猛然收缩。
余光里,路灯下的身影,不见了。
前一秒还站在那里,含笑看着自己。
后一秒,那里只剩空荡的人行道,和那盏重新亮起兀自散发光晕的路灯。
“去哪儿了?”
这个疑问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但答案,已经不需要他去寻找了。
因为答案,已经出现在了他的眼角余光里。
副驾驶座上。
有人坐了上来。
明明车门,从未被打开过,锁止装置完好。
明明车窗,也完好无损,紧闭着。
但穿着白袍戴着古朴眼镜的棕发男人,已经安然地仿佛从一开始就坐在那里一般,出现在了他的副驾驶座位上。
正扭过头,温柔地看向过来。
距离近了。
许鹰眼看得更真切了。
那副古朴的眼镜边框,打磨得温润光滑。
镜片后的棕色双瞳,颜色并不明亮刺目,不像宝石般璀璨,也不像深渊般吞噬一切。
它们正如窗外街边重新亮起的昏黄路灯,散发着温和的足以驱散周遭黑暗,照亮脚下路途的黄光。
平静,包容,澄澈……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般的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