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慎一僵在原地,拳头还保持着轰出的姿势,指节上蒸腾的白气尚未散去。
他见了鬼似的看着面前胸口以下炸碎,脑袋却还飘浮在半空,对着自己龇牙咧嘴的高斯。
他眼珠子僵硬地转动,视线依次扫过扳手,铁砧,以及……阿赫。
一个活人看着四个……活死人?!
十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高斯悬浮的脑袋:“???”
章慎一:“.……”
扳手、铁砧:“.……”
走廊里一时间死一般的寂静。
打破寂静的是啪啪啪的鼓掌声。
冯睦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一幕的尴尬与冲击,故意走在最后,此刻才不紧不慢地从阿赫身后踱步而出。
他双手拍掌,笑眯眯道:
“这就是家人的重聚吗,真是令人感动的场面啊,呵呵呵——”
温和的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幽幽回荡,钻进章慎一的耳朵里,却比严冬的寒风更加刺骨诡谲…….
…………
门在冯睦面前轻轻合拢。
他没有跟进去。
他停在门外,像一位体贴的绅士,后退半步。
他是个善解人意的人,愿意给失而复得的家人们,说悄悄话的私密空间。
他还体贴地带上了门。
“咔哒。”
锁舌合拢的声音清晰而克制。
就是逼仄的禁闭室内。
一下子涌进来四个人,顿时显得极为拥挤,仿佛连呼吸都仿佛要排队了。
尤其一张单人床根本坐不下那么多人
好在,其中三位“家人”具备了某种独特的空间适应性。
“都挤挤,挤挤。”
高斯的声音从悬浮的头颅里传出:
“队长你伤还没好啊,那你快躺着,阿赫你坐队长旁边,咱们三个挤一挤刚好能坐下。”
话音未落,悬浮的头颅下方,脖颈断面处五彩丝线微微蠕动。
“噗嗤。”
“噗嗤。”
又是两声轻响。
扳手和铁砧的身体也跟着四分五裂。
于是,画面就变成,章慎一半躺回床上,阿赫坐在床脚的位置,而床中间空出来的狭窄区域,则依次“坐落”着三颗头颅。
没有肢体交叠的尴尬,没有推挤碰撞的局促。
一张单人床的空间利用率,达到了惊人的最大化。
其余的躯干和四肢则安静地立着,环绕着单人床飘浮着,沉默而乖巧。
灯光从头顶洒落,照在三颗悬浮的头颅上,在墙壁投下摇曳的丝线交错的影子。
阿赫坐在床尾,双手规整地放在膝盖上,章慎一靠在床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整个画面,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超越常理的和谐与温馨,是那种最高明的画家也勾勒不出的艺术性。
良久。
章慎一的眼睛眨了眨,目光从天花板移到床上三颗不停叭叭说话的脑袋上。
“冯睦说,这不是复活,是‘新生’。死亡不是终结,是……真正的开始。”
“队长,我们现在不算活人。生命余额已经归零了,是冯睦把他自己的‘死亡余额’借给了我们。
所以每个人眼睛里都有倒计时……那是我们欠他的时间。”
“虽然听起来有点复杂,但就是这么回事。”
“活着的时候那几十年,其实只是序幕……现在才是正篇。”
“对了,冯睦还赐给了我们新生的礼物,我们很喜欢…….”
章慎一听着。
面无表情地听着,太阳穴在突突跳动。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渐渐接受了阿赫四人的解释…….个屁啊~
他在心里咆哮。
生命借贷?
活着是序幕?
死亡才是新生?
哪个正常的,脑子没进水的活人,能理解并接受这么离谱的事情啊!
啊?
你告诉我!!!
他的目光扫过床上的三颗脑袋,扫过阿赫那张写满真诚的脸。
四人仿佛接收到了他无声的质问,齐齐露出一种“这有什么难理解”的困惑表情。
仿佛在齐声回答:“我们就很容易接受了呀!”
章慎一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那是因为你们已经不是活人了!
他想吼出来。
那是因为你们已经不是活人了,你们的脑浆已经不是活人的豆腐脑儿,你们的思维方式已经变异了啊。
就像被植入病毒的电脑,运行着看似正常的程序,但底层逻辑已经扭曲。
章慎一很想告诉他们——你们现在不正常,你们从冯睦那儿借贷的不光是“死亡的余额”,还有他的疯狂思想。
那是他偷偷塞给你们的高昂的死亡利息!
他在用这种方式把你们变成他的延伸,他的傀儡,他庞大妄想中的一颗颗螺丝钉。
但是,章慎一看着满屋子飘浮的肢离破碎,看着床上的三颗脑袋,看着一口一个“冯睦是个不计前嫌的大善人”的阿赫。
他到嘴边的话,很理智的又咽回了嗓子眼儿里。
一股冰冷的清醒骤然攫住了他。
当一间屋子里全是死人,只有自己一个活人的时候…….
他的“正常想法”,才是难以被理解的异类。
他的“清醒认知”,才是需要被纠正的错误。
他的“反抗意志”,才是破坏“家庭和谐”的不稳定因素。
他,章慎一,现在才是这个家里需要被大家耐心“纠正”的不懂事的坏孩子啊。
阿赫满脸认真的劝说道:
“队长,别犹豫了,冯睦都说了,生前的事情都翻篇儿了,只要你同意,咱们解忧工作室的兄弟姐妹们,往后就都是二监大家庭里的一份子了。”
他向前倾身,眼神清澈而恳切:
“咱们一家人,就又能整整齐齐的在一起了。”
大家庭。
这三个字让章慎一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牙龈渗出血腥味。
他不理解。
他花了好几年的时间,一点一点把这些人聚在一起,用任务、用鲜血、用一次次同生共死,才让解忧工作室的成员们亲如一家。
怎么,这才单独跟冯睦待了多久啊?
就一个个争先恐后,仿佛要“嫁”入冯家,迫不及待地要改姓冯,要成为别人家的乖孩子?
很离谱的,他内心产生了一种自家菜园子被猪拱了的感觉。
怎么?
冯睦就这么有魅力吗,杀了你,还令你死心塌地?
这是什么品种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顶级恋爱脑!!!
高斯、扳手、铁砧则在一旁不停地附和道:
“阿赫说的对,是这个道理,队长你就不要钻牛角尖了。”
章慎一脑仁生疼,像有无数根针在颅内搅动。
他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愤怒的字句,每个字都带着血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