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像一块被丢弃在垃圾堆里的顽石,在污泥、血污和绝望里打滚,被践踏,被腐蚀,却反而被磨砺得越发棱角分明,越发坚硬冰冷。
我很快摸清了这个城市的生存法则和阴影脉络:
知道哪家快餐店的后门,在晚上十点后会倒出当天未售完但还能吃的厨余;
知道哪个废弃的义肢维修站地下室里,能捡到一些尚未完全报废的零件,卖给黑市商人换几个信用点;
知道哪片区域的巡捕巡逻间隙最长,可以趁机进行“零元购”;
也知道哪些街头帮派的地盘不能轻易踏入,哪些小巷是“清理”流浪汉的“猎场”。
我像幽灵一样游荡在霓虹照不到的阴影里,舔舐伤口,积蓄力量,等待……
等待一口吃的?
还是等待父亲预言中的“一飞冲天”?
我不知道。
我只是活着。
像野兽一样活着。
十八岁那年,我加入了一个叫“铁手帮”的小型街头团伙。
帮主是个独眼龙,装了一只劣质红外义眼,看人时总闪着红光。
他看中我能打,让我去收债。
第一次任务,欠债的是个赌鬼,想把孩子卖了抵债。
我没要孩子,自然人的孩子不好养,不值钱。
我把赌鬼卖去了地下拳市。
他喜欢赌,不是吗?
我就让他去赌个痛快——赌他自己,能在擂台上活几个回合。
我赌他活不过一个回合。
我站在喧嚣混乱的观众席边缘,看着赌鬼被一个身高两米手臂装着液压动力义肢的拳手,像撕碎一个破布娃娃一样,轻易地扯成了两半。
鲜血和内脏泼洒在笼壁上,引发观众疯狂的嚎叫。
我赌赢了,赌来的钱,刚好够抵他的债,还有少许盈余。
回去交差,独眼龙拍我肩膀:
“小子,心够黑,手够狠,脑子也活络。是块干这行的料。”
我在铁爪帮混了五年,从小喽啰爬到小头目,回收三条街的零元购。
我学会了一些街头武功,学会了用匕首在人体哪个部位开洞不会立刻死但足够疼,也学会了怎么跟巡捕房的小队长分账,换来一定程度的默许和通风报信。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二十三岁那年,铁爪帮跟“血刃会”抢一批走私的神经接口。
火并在第七街的废弃工厂。
我去交货,回来时工厂已经烧起来了。
独眼龙的脑袋被砍下来,插在钢筋上,那只红外义眼不知所踪,只剩下一个血肉模糊的空洞。
地上横七竖八,全是尸体。
我认得几乎每一张脸——总跟我一起蹲桥洞分吃一块合成蛋白棒的瘦猴,胸口被开了个大洞;
曾经在混战中替我挡过一刀、后背留了道疤的大块头,半个脑袋不见了;
还有总喜欢偷我烟抽一笑就露出龅牙的龅牙仔,肚皮被划开,肠子流了一地……
我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站了大概十几秒。
脸上被热浪烤得发烫,心里却一片冰冷。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多少惊讶。
仿佛这一幕,早就该来,只是迟到了而已。
我知道,血刃会赢了。
接下来,就是斩草除根,清理铁手帮所有残余势力,接管地盘和生意。
我没有报仇的念头。
那太奢侈,也太愚蠢。
我第一时间,转身,逃离了第二区。
开始了在下城其他区域流窜亡命的日子。
在第四区当过地下拳场的肉靶子,让人打,换一顿饱饭。
在第五区加入过拾荒队,去遗迹区刨废弃的军用装备,被辐射感染吐了三个月的血。
在第六区跟过一个雇佣兵小队,队长叫疤脸,教我怎么用枪,怎么设置陷阱,怎么在任务结束后“处理”队友——如果分赃不均的话。
二十五岁,疤脸想黑掉雇主的一批紧俏货物(高纯度能量电池),让我去灭口。
我按照他给的地址,找到了目标所在地。
当我撬开门锁,看到的却是个抱着布娃娃的小女孩,大概十岁的模样。
她正抱着一个难看的布娃娃,布娃娃的眼睛掉了一颗,线头绽开。
她蜷缩在沙发角落里,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我。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也许是我的基因编码出现了bug,我的脑海中闪回了父母的睡着的模样。
我没进去。
在门口站了大概五秒。
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转身离开。
我空手回去,面对的是疤脸暴怒的质问。
我沉默以对,他狠狠的砸断了我两根肋骨。
“废物!编码的时候把你良心也编进去了?早知道你是这种软蛋,老子当初就不该收留你。”
那晚我躺在棚屋里,听着外面的雨声,我想起爸妈青白的脸,想起铁爪帮工厂的火光,想起那个小女孩的眼睛。
天亮前,我摸进疤脸的房间,用枕头闷死了他。
拿走了他的枪和积蓄,消失在第六区的雨夜里。
二十六岁,我遇到了章慎一。
那是在第七区,一座废弃的教堂里,我抢了一批货,在被人追杀。
我中了三枪,躲进告解室,血把木格子都浸透了。
我以为自己这次大概真的要走到头了,失血带来的眩晕和寒冷开始侵蚀我的意识。
章慎一走进来,他是跟着我的血迹找来的。
他穿着质地不错的黑色长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向后背着。
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记得很清楚,当时他头上的头发还挺茂密的。
他蹲下来,看了看我的伤口,“你挺能活啊。”
我以为他是追杀者一伙的,或者是想捡便宜的秃鹫。
我猛地抬起一直握在手里的枪,对准他的脑袋,扣动了扳机。
他一拳轰碎了手枪射出的子弹。
我用尽最后力气从告解室里扑出,跟他打了一场,没打赢。
我闭上眼睛,等待最终的结局。
杀人者,人恒杀之。
这个道理,我十岁之后就懂了。
奇怪的是,他没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