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错了。”赵夏民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两军阵前:“孤不需要威胁你。现在你面前的,这四十多万铁甲,就是最堂堂正正的道理。”
“孤今日让你看看这些家眷,只是来传达朝廷的法度。你的母亲完者哈敦,在萨莱城顽抗我大元天威,罪无可恕,朝廷是一定要杀的。至于你脱脱兀剌本人,举兵造反,致使生灵涂炭。事到如今,你已是日暮途穷,投降不投降,都影响不了大局。孤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无论你今日是降,还是死战,朝廷都一定会杀你!”
脱脱兀剌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凄凉与桀骜:“既然横竖都是一死,你还在此大放什么厥词?”
“但是,你的孩子,还未长成。”赵夏民语气一转,目光落在那三个孩童身上,“我大元律法森严,谋反之罪理当诛灭九族。但我大元,亦有‘八议’之仁。”
“你身为成吉思汗的子孙,黄金家族的成员,暂且不论。单说当年,术赤汗与我大元太祖爷,结拜为安答。拔都汗与我大元太宗皇帝,也是并肩作战的结拜安答,而你的祖父托托罕,与我大元当今的太上皇,同样是安答!”
赵夏民道:“三代安答的结义之情,朝廷总要顾念。陛下有旨,无论你今日降与不降,你这三个骨血,朝廷都不杀。他们能活下来,只是会被褫夺宗王之位,贬为庶民,在东方安度余生。”
脱脱兀剌身躯猛地一震,握着马鞭的手微微颤抖。
“既然无论我怎么做,我都会死,我的孩子都能活,那我为什么要投降?!”脱脱兀剌的语气有些缓和。
“为了你的手下!为了你身后那三万多名一直追随你的将士!”
赵夏民伸手指向叛军大营,高声:“你现在若是下马投降,朝廷可以宽恕他们所有人的死罪,一律贬为庶民,放归田园。但若是你们非要顽抗到底,那不好意思,孤只能下令全军突击,把他们全杀了!甚至包括他们在后方的家人,也统统以谋反论处,尽数诛灭!”
“脱脱兀剌,这不是威胁,孤只是堂堂正正地把后果告诉你。事到如今,我大元朝廷已经仁至义尽。何去何从,你自己思量!”
说罢,赵夏民调转马头,退回了本阵。
战场上一片死寂。
脱脱兀剌回过头,看向自己身后的将领们。
“你们……怎么看?”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将领们面面相觑,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良久,桑灰微微咬牙,高声道:“大汗若要战,末将便死战到底,绝不退缩!”
诸将闻言,有的跟着大声附和,有的拔出弯刀发誓要拼死保护大汗突围,但也有不少人,低着头,沉默不语。
士兵也就罢了,这些大将确实对脱脱兀剌忠心耿耿,并不怕死。可是,谁没有家人呢?
就在这时,阵前被押解的完者哈敦突然凄厉地大喊起来:“脱脱兀剌!我的儿子!不要听敌人的蛊惑!你要死战!你是成吉思汗的后裔,你是术赤汗国的大汗!不要堕了我们黄金家族的威风,就算死,也要死在马背上!”
脱脱兀剌看着陷入癫狂的母亲,又深深地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或激昂、或沉默的将领。
他忽然惨然一笑,笑中带泪:“很好……事到如今,面对这十死无生之局,你们竟然没有一个人主动开口让我投降。你们,真的给我留了最后一份体面。你对得住我,我当然也要对得住你们。”
“母亲……”脱脱兀剌翻身下马,朝着完者哈敦的方向,跪地磕了一头。
“儿子如果为了成全自己所谓的名声,拉着这三万多名忠勇的将士陪葬,拉着他们的家人陪葬……那儿子,可就真的成了一个自私自利的跳梁小丑了。那才叫真正辱没了成吉思汗、术赤汗、拔都汗三位大汗的英名!”
脱脱兀剌的声音悲怆而决绝:“母亲……就让儿子死前,留点最后的体面吧!”
说罢,他拔出腰间的镶金弯刀,用力抛在了地上。
“我降了,杀了我吧!”
随着这七字出口,整个叛军,一片死寂。
随即,不知是谁先开始的,压抑许久的哭声轰然爆发。那是死里逃生的庆幸,是家眷得救的喜悦,是重压之后的释放。无数人跪倒在地,向着脱脱兀剌的方向叩首,泪流满面。
待他们哭声渐低,赵夏民展开了大元皇帝赵夏承早已拟定好的圣旨。
“……术赤系宗王脱脱兀剌,兴兵作乱,罪在不赦。然念其乃成吉思汗之苗裔,赵氏皇族与术赤家族三代安答的情义,特恤其终,依昔年成吉思汗与札木合安答之旧例,赐‘不出血而死’。将其置于青毡大袋之中,以乱马踏死,全其尸首。葬于高地之上,使其灵魂,永为大元帝国祈福!钦此!”
札木合。
那个曾经与成吉思汗三次结拜、三次背叛的安答。最终,成吉思汗却没有让他流血而死。草原人认为,流血而死的人,灵魂无法升天。而是将他装入布囊,以乱马踏死,保全了他的灵魂。
现在,大元朝廷要乱马踏死脱脱兀剌,是对三代安答之后的最后尊重。
脱脱兀剌跪在地上,听完了这道旨意。
他抬起头,望向赵夏民。
赵夏民也望着他。
战鼓声隆隆响起。
脱脱兀剌被装入了一个巨大的青色毡袋,数十匹雄壮的战马呼啸而过,沉闷的撞击声后,一切归于平静。
是夜,马可波罗在帐篷内,再次提起了鹅毛笔。
“今日,我目睹了一个时代的终结。”
“术赤汗国大汗脱脱兀剌,那个曾经雄踞欧罗巴半壁的大人物,在这一天,正式成为了历史。他没有像传说中的英雄那样战死沙场,而是在四十多万大军的注视下,以古老的方式,平静地走向了死亡。”
“成吉思汗与札木合的故事,在草原上传颂了百年。而今,这个故事有了新的篇章:大元皇四弟赵夏民,没有以胜利者的姿态凌辱对手,也没有以家眷的性命相威胁。他只是平静地告诉脱脱兀剌:‘你会死,但你的儿子会活;你若降,你的将士们也会活。’”
“这是最残酷的仁慈,也是最仁慈的残酷。”
“而脱脱兀剌的回应,更让我看到了一个真正的统治者应有的样子。他不是不怕死——没有人不怕死。但他更怕的是,让那无数追随他的人,为他一个人陪葬。”
“他或许战败了,或许身死国灭,但在那最后一刻,他没有辱没祖先的英名。”
“术赤汗国亡了。”
“但这个故事,关于忠诚、关于担当、关于在绝境中选择仁慈的故事,将在这片土地上,流传很久,很久。”
“人类的历史,是由无数这样的故事构成的。”
“而那些能够被记住的故事,往往不是因为胜利,而是因为,在胜利与仁慈之间,有人选择了后者。”
马可波罗搁下笔,完成了今日的写作。
月光如水,洒在那座高坡之上。
那座没有墓碑,却葬着术赤系最后一位大汗的高地,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