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日后,贡比涅城外,术赤汗国中军大帐。
死寂。
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笼罩着整座王帐。
脱脱兀剌端坐在汗座上,手里死死攥着那封刚刚送到的回书。他没有像粗鄙的莽汉那样摔砸酒杯,也没有拔出弯刀狂劈乱砍。作为统治着几乎半个欧罗巴的一代枭雄,他有着远超常人的定力。
但他那张如同岩石般冷硬的面孔上,此刻却透着一股骇人的铁青,攥着信纸的右手,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惨白的颜色,手背上青筋暴突,宛如一条条扭曲的毒蛇。
他太生气了,也太郁闷了。这种郁闷,甚至超越了愤怒本身,化作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大元太祖赵朔改变了整个世界,脱脱兀剌身为蒙古宗王,对汉家文化也是非常熟悉的。
看着这张薄薄的信纸,他分外理解了当年西楚霸王项羽的憋屈。
当年在鸿沟两岸,项羽兵精将猛,却粮草不济;刘邦虽然屡战屡败,却背靠关中,粮草源源不断。项羽邀刘邦单挑决战,刘邦却在沟对面笑着说出那句千古名言:“吾与汝斗智不斗力。”
那一刻的项羽,面对一个死活不接招、只想活活耗死自己的对手,内心是何等的绝望与愤怒?
而如今,大元欧罗巴大都督赵夏民的回信,比当年的刘邦更绝,更气人!
刘邦好歹还说是“斗智”,赵夏民这是指着他脱脱兀剌的鼻子在骂:“吾与汝斗钱不斗命!你的命值多少钱?你手下大军的命值多少钱?我拿钱来买!”
大元朝廷根本不屑于玩什么阴谋诡计,就是堂堂正正地明确告诉你:我大元将士的命金贵,我不跟你拼命,我就用海量的粮草、无尽的军饷、深沟高垒的防线,生生地耗死你!
脱脱兀剌悲哀地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任何办法应对这番阳谋。
进攻?面对至少元军二十万以逸待劳的精锐,那是拿人命去填无底洞,吃亏的是自己。
撤退?一旦拔营,大元铁骑衔尾追杀,十几万大军顷刻间就会崩溃,那是找死。
干等着?阿术十五万大军攻打萨莱,虽然不知太后有没有逃掉。但是,就算逃掉了又怎么样?萨莱城后面,就是罗斯的农耕地区。阿术兵进罗斯,他在这里干等着,单靠德意志地区的势力,和赵夏民对峙,就是慢性死亡!
进亦死,退亦死,等亦是死!
一直侍立在侧的大将桑灰看着大汗剧烈起伏的胸膛和充血的双眼,心中惴惴不安,小心翼翼地躬身问道:“大汗……您怎么了?元军那边,如何回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脱脱兀剌猛地抬起头,忽然放声狂笑,那笑声带着几分令人心悸的癫狂。
“桑灰!你看看,你看看!”
脱脱兀剌将那封信狠狠拍在桌案上,大声喝道,“赵夏民那个懦夫!他手握几十万大军,却当了缩头乌龟!他信里扯什么将士性命金贵,其实说到底,就是怕了我脱脱兀剌的勇士们,根本不敢与我野战!”
他猛地站起身,拔出腰间弯刀,直指帐外元军大营的方向,厉声下令:“他不敢攻打我们,我们就去打他!桑灰,传本汗军令,从明日起,每日调遣五个千人队,轮番去攻打元军的援军大营!告诉勇士们,不要怕,元军都是些连营门都不敢出的胆小鬼!”
“遵旨!”
桑灰领命退下,去安排攻营事宜。
但只有脱脱兀剌自己心里清楚,这道看似杀气腾腾的军令,其实是他内心极度绝望的挣扎。
元军的援军大营是那么好打的吗?根本不可能。大元的工兵依托着法兰西外围那些残破的村落,修筑起了一个个互为犄角的坚固营寨。那里遍布着壕沟、拒马、铁蒺藜,甚至还有火炮。五千人填进去,能取得什么像样的战果?
但他必须这么做。
大军征战,最忌讳的就是“闷打”。十几万大军枯坐在营帐里,每天除了消耗粮食什么都不做,将士们的士气就会在压抑中缓慢低落,恐惧和焦躁会像瘟疫一样蔓延,最终导致营啸或者哗变。
他必须给底下人找些事做,哪怕是用人命去换取微不足道的战果,也必须让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维持着运转的假象,用鲜血去麻痹恐惧。
夜深人静时,脱脱兀剌独自坐在王帐中,听着外面呼啸的夜风,这位不可一世的蒙古大汗,此刻只能将指望寄托在那些虚无缥缈的“万一”上。
万一呢?
万一失烈门那十万大军,能在南线取得奇迹般的突破呢?
万一长生天显灵,降下神罚,让元军那二十万大营里爆发一场无法控制的疾疫呢?
万一攻打都萨莱城的阿术大军,突然遭遇百年不遇的暴风雪,全军覆没冻死在草原上呢?
他只能靠着这些近乎祈求的幻想,来支撑自己熬过一个个漫漫长夜。
然而,战争的铁血法则从来不会眷顾弱者的祈祷。
局势,正以一种他完全预想不到、也根本无法掌控的方向,向着无尽的深渊迅速滑落。
……
……
十日后,贡比涅城外三十五里,一条名叫隆巴尔溪的小河正在蜿蜒流淌着。
这条小溪在法兰西的地图上名不见经传,平日里只有几只野鹿会来饮水。但如今,却因为大元重兵集团的集结,形成了一处至关重要的大型取水地。溪水两岸,被踩踏得泥泞不堪。
此时,三名士兵正赶着一辆挽马大车来到溪边。车上用粗麻绳绑着十几个大木桶。他们这车水,是给整个百户的弟兄们准备的。
领头的士兵名叫戴维,今年二十八岁,高鼻深目,一头褐发,是个地地道道的威尔士人。
自他出生起,威尔士就已经在大元的治下了。他的父亲是一名府兵。戴维七岁那年,家里咬了咬牙,花了不少积蓄,将他送进了当地的学堂读书,学习汉语以及大元太祖爷颁布的《天书》。
小时候,戴维经常听到爷爷抱怨。
“花那么多冤枉钱干什么?汉语再好,哪有我们威尔士语好用?”
“我知道,东方人带来的丝绸衣服鲜亮,那叫什么‘土豆’的东西也容易种,产量还大。但是,这点小恩小惠,就能收买我们威尔士人的尊严?”
“你还真想让小戴维长大后加入八旗军,去给东方人卖命啊?咱们当个府兵,免些赋税,也就行了。”
“东方人也就比那群邪恶的英格兰人强点有限!孩子,你要永远记得,我们是威尔士人!”
因为历史上威尔士经常遭受英格兰人的侵略,威尔士人早就在血与火中觉醒了强烈的名族意识。爷爷的那一代人,骨子里依然有着属于凯尔特人的骄傲与倔强。
不过,随着戴维的年纪渐长,他就很少再听到爷爷说类似的话了。
有一年冬天,戴维好奇地问起此事,本以为会迎来一顿训斥,爷爷却苦笑了一声:“你爷爷我又不是傻子。太平年月里,有土豆没土豆,差别确实不大。咱们吃咱们的燕麦,漫山遍野放些羊,还不是一样能活?”
老人叹了口气,继续道:“但这年月邪门啊,经常一年到头见不到几个大晴天,比‘无夏之年’强不了多少。连带着牲畜也起疫病,咱们的牛羊一批批地倒毙。要不是东方人运来救命的粮食,咱们全家,还有整个村子的人,早就饿死了。是东方人,救了咱们全家老小的性命啊!”
“也许,爷爷当初真的错了。东方人确实是好的,他们有很多好东西,值得我们学习。你好好学他们的汉语,是应该的。”
后来,爷爷安详地去世了。戴维不负众望,凭借着出色的体能和射术,不但选上了府兵,还在随后的考核中脱颖而出,成为了一名八旗兵。
事实上,在整个欧罗巴,威尔士行省的参军比例,远高于其他地区。
因为他们拥有得天独厚的军事天赋:历史上大名鼎鼎的“英格兰长弓”,就是威尔士人发明的。
这种可怕的杀戮兵器长度约两米,拉力高达四十五到八十公斤,有效射程可达两百米以上,威力着实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