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帘低垂,纹丝不动。
八名轿夫抬轿,同样悄无声息,肩头轿杠不见起伏,稳得一匹。
队伍后方,跟着几个吹鼓手,抱着唢呐、锣鼓,声音悠扬且……
阴冷!
遥遥观之,这个成亲的队伍飘忽前进,宛如一群纸扎人偶在夜林间游荡。
诡异。
钟鬼悬于树梢,身形彻底融入阴影,手托下巴看着下方的队伍。
深夜!
新娘花轿!
一群人在这深山野林吹锣打鼓!
“有意思。”
他面露笑意,眼神闪动,侧首看向花轿队伍前方大约百丈处。
那里,
竟是有着一座占地广阔的宅院。
黑瓦白墙,檐角高翘,门前悬挂两串硕大红灯笼,将朱漆大门照得一片通明。
门楣匾额上书“李府”二字,笔力浑厚。
婚事!
婚通‘昏’。
很多地方、很多人家都有夜半成婚的习俗,此又为之古礼。
实则算不上奇怪。
但……
在钟鬼的眼中。
那引路的健仆、抬轿的车夫、吹锣打鼓之人,全都不是人。
而是阴魂!
不仅如此。
在他的视野中,那宅院黑瓦乃是破碎石碑,粉刷的白墙是歪斜坟包,红灯笼是两团悬浮的磷火,朱漆大门乃是两座高大坟茔的间隙。
就连那笙箫乐声,实则也是风吹过坟间窟窿发出的呜咽尖啸。
哪有什么庄园?
明明就是一片墓地!一处乱葬岗!
飘洒的纸钱,幻化成鲜红的花束、绣球,在庭院中来回翻滚。
幻术!
或者说,是某种以阴气、怨念为基,混淆常人感知的鬼蜮。
队伍行至“李府”门前。
未停。
紧闭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自行向内打开,露出里面灯火通明、张灯结彩的庭院景象。
吹鼓手动作陡然变得夸张,唢呐扬起,锣鼓敲响,奏起欢快的曲调。
只不过在这深山老林之中,显得颇为怪异。
花轿径直抬入大门,穿过庭院,直到正厅前方才稳稳落下。
正厅内,乐声越发响亮。
一个身穿大红喜服、头戴新郎官帽的身影,笑呵呵踱步而出。
此人约莫五十上下年纪,面容白净富态,一双眼睛眯成缝,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的身形有些发福,喜服被撑得紧绷,走路时腹部赘肉微颤。
“哎呀呀……”
有老妇跳出,夹着嗓子开口:
“新娘子可算是到了,再晚一会都误了吉时,不见新郎官都等急了。”
“……嬷嬷勿怪。”轿子内,传来一个清脆带着颤抖的声音:
“妾身……在路上稍微耽搁了一会。”
“哈哈……”新郎闻声大笑,摆了摆手踏步上前:
“无妨!”
“美人儿,相公来了,咱们这就进去拜堂成亲,共度春宵。”
“呦呦呦……”嬷嬷娇笑,面上粉黛扑簌簌落下,露出满脸的褶皱:
“新郎官也太急迫了吧,入洞房不急于一时,总要走完流程。”
“来!”
“新郎官结亲喽!”
她声音一提,如燥鸦尖叫,四周吹锣打鼓的节拍陡然一促。
丫鬟、仆人、护院在庭院四周纷纷露头,面上却无任何表情。
僵硬!
呆板!
木讷!
……
新郎官挽起衣袖,透着按捺不住的喜气,搓着手走到花轿前。
身后跟着几名同样身穿红衣、却脸色青白、眼神呆滞的丫鬟仆妇,捧着托盘,上有秤杆、红绸等物。
“李老爷。”
嬷嬷躬身示意:
“您请!”
李老爷伸出胖手,轻轻握住轿帘边缘。
“娘子,下轿……”
话音未落。
“嗤——!”
一道冰冷刺骨的剑光,毫无征兆地刺穿猩红轿帘,直指李老爷咽喉!
剑光极细,极快,色泽幽蓝如深夜寒潭,所过之处空气凝结冰霜,连周遭灯笼红光仿佛都被冻结、黯淡了一瞬。
杀意纯粹凛冽,没有丝毫犹豫,也无花巧,就是要一击毙命!
李老爷脸上的笑容甚至还未消散,胖眼中倒映出那点急速放大的寒星。
“呀!”
他口发惊呼,肥胖的身躯在剑光及体的刹那,陡然化作一缕青烟朝后飞退丈许,并再次凝聚成肉身,原本喜庆的脸上满是愤怒。
“你是谁?”
“彭!”
新娘花轿炸开。
内里除了凤冠霞帔的新娘子,竟然还有一位持剑而立的俊美少侠。
侠士手持长剑,人剑合一,裹挟凌厉剑意直扑李老爷所在。
“哎呀呀……”
李老爷跺脚怒吼:
“我的花轿,怎么能有男人?你个偷男人的贱妇,当真该死!”
咆哮声中,他那原本掀帘的右手闪电般抬起,五指朝前张开,掌心竟浮现出一张蠕动扭曲的鬼脸!
“铛!!!”
剑尖精准刺中鬼脸眉心。
金铁交击般的爆鸣炸响!
鬼脸发出一声尖锐哀嚎,骤然崩散成黑气。
李老爷也闷哼一声,掌心迸出一团黑气,整个人吃力不住连连倒退。
侠士身随剑走,剑光如瀑,紧追着李老爷退势,连环疾刺!
每一剑都指向对方心口、眉心、丹田等要害,剑势绵密如雨,杀机滔天。
“恶贼!”
侠士怒吼:
“强抢民女,为非作歹,今日曹某就要替天行道,诛杀尔贼!”
“曹少侠。”身后车轿内的新娘子音带担忧:
“您小心!”
“哈哈……”朗笑声从庭院墙外传来,一道魁梧身影跃入场中:
“大妹子,你曹大哥可不是易于之辈,区区一个修炼邪法的地主老财岂是他的对手?”
“还是担心一下我们几个吧!”
“上!”
说话间。
庭院四周的阴影中,数道身影暴起。
“今日我青牛山六兄弟替天行道,速速放下兵器,不然休怪我等辣手无情!”
吼声四起。
一人手持双短戟,冲向护院,短戟挥动间风雷隐现,力道刚猛绝伦,两名护院刚刚拔出长刀,还未来得及劈砍,就被巨力扫中,身躯如破布袋般横飞出去,撞在廊柱上软绵绵倒地。
花丛下。
一道瘦小身影贴地急掠,双手连扬,数十点寒星无声洒向正厅门口几名闻声冲出的护卫。
寒星入体,护卫动作骤僵,脸上迅速蒙上一层青黑,噗通倒地。
屋顶。
一人弯弓搭箭,箭化道道残影,把一个个妄图反抗之人钉在地上。
……
伏击!
这显然是一场精心布置、里应外合的刺杀。
“好啊!”
李老爷在‘曹少侠’的追杀下连连后退,目睹此景不由大叫:
“原来你们都是那贱妇找来的帮凶,这是要灭我李家不成?”
“李府为非作歹,祸害一方,我等是为民除害。”曹少侠目泛寒光,身体陡然一闪,手中长剑竟然脱手而出,只听叮的一声,长剑赫然贯穿李老爷心口,把他给钉死在院墙之上。
短短片刻。
厮杀就已结束。
六道人影从各处跃来,汇聚于庭院之中,把新娘子护在正中。
“解决了?”
曹少侠环视四周,面露淡笑:
“除了这李老爷修炼了一手诡异妖术,看来这里的人不难对付。”
“没错!”手持双短戟之人咧嘴笑道:
“不堪一击!”
“走!”
一位劲装女侠挥了挥手,满脸热切:
“李家为恶多年,定然积攒了不少不义之财,是该翻找出来了。”
“哈哈……”魁梧大汉笑道:
“四妹,莫要如此贪财。”
“不义之财,落到我们手上还能帮人。”劲装女侠音带不屑:
“为何不取?”
“等一下!”六人中,文士打扮的男子眉头皱起,扫视全场:
“你们有没有感觉……”
“有些奇怪?”
“奇怪?”手持双短戟之人闻言一愣:
“哪里奇怪?”
“太静了。”文士皱眉,缓缓握紧手中折扇,面露凝重之色:
“这些丫鬟、仆人,为什么不吭声?他们为什么……不害怕?”
几人一愣。
视线扫过场中的丫鬟、仆人。
果然!
他们的面上丝毫没有惧意、惊恐、解脱,反倒是满脸的戏谑。
好似……
再看一场好戏!
“噗!”
陡然。
曹少侠身体一僵,缓缓垂首,就见一只纤细、白嫩的手臂洞穿他的心口,在前胸探出,染血手指还握着一个滚烫的心脏。
心脏?
五指轻轻一捏。
“噗!”
心脏爆开。
曹少侠身体一颤,缓缓转身,就看到新娘子原本温柔可爱的俏脸上不知何时变成阴冷残忍。
“少侠!”
“我都已经让你多加小心了,你为什么还是那么的不听劝?”
“咯咯……”
凤冠霞帔的新娘子娇笑连连,曹少侠的身体也缓缓栽倒在地。
“小心!”
怒吼声响起。
下一瞬。
阴风骤起。
原本躺在地上‘已经死去’的护院,竟是一个接着一个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