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中已经没有了泪水,也没有愤怒,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空洞。
“好。”
李桐恍惚中好似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感到陌生:
“天玄剑体,我给你。”
钟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赞赏。
“明智的选择。”
李桐笑了,笑得惨淡。
“我是为了师父。”
她深吸一口气,盘膝坐下。
“天玄剑体炼气之前的法门你已经掌握,我直接说后面的,淬骨……”
干涩的声音在荒岛上传开,混在海风与潮声中,显得有些飘忽。
李桐一句句诉说。
将记忆中那些烙印在神魂深处的口诀、心法,乃至行功路线、注意事项,毫无保留地复述出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可每说一句,心就像被刀割一下。
这是背叛。
是对师门的背叛,是对师父的背叛,也是对她自己誓言的背叛。
可她没办法。
钟鬼听得很认真。
待到李桐说完,他面露沉思,对其中不解的关窍处提出询问。
一如当年。
钟鬼的询问精准而刁钻,有些甚至是李桐自己修炼时都未曾注意到的细节。
更让她心惊的是,钟鬼对天玄剑体的理解,似乎比她这个修炼者还要深刻。
还是,
一如当年!
“这里,真气走足太阳膀胱经时,为何要绕开‘承山穴’?”
“因为承山穴属土,剑体属金,金土相生虽可增力,却会滞涩剑气灵动,绕开后真气虽弱三分,却更锋锐。”
“那若在‘阳陵泉’处多停留一息呢?”
“不可!”
“阳陵泉为筋之会,多留则筋脉僵化,失了剑体‘刚柔并济’的精髓。必须一触即走,如剑尖点水。”
一问一答间,李桐恍惚回到了过往。
那时候也是这样。
钟鬼的问题总是切中要害,让她这个讲述者也从中获益匪浅。
不仅如此。
钟鬼还能推陈出新,否决她的回答,给出更好、更合理的答案。
甚至,
李桐之所以能够炼就真气,乃至她的师父能够进阶炼气中期,都有钟鬼的原因。
她曾以为,那是剑道奇才的灵光一闪。
现在才明白,钟鬼的天赋何等恐怖,明明第一次听,就了悟如此深。
要知道。
这可是炼气境界的法门!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李桐的解说越来越慢,因为后面的心法越来越艰深,涉及的真气运转也越来越复杂。
有些地方她自己也一知半解,只能照本宣科。
可钟鬼总能理解。
不仅理解,他还能指出其中的精妙之处,甚至点出某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其实是后续修炼的关键铺垫。
“需要将剑意融入气血,做到意动剑随……,这里重复提及‘神守泥丸,意沉丹田’,似乎另有所指,而且泥丸与丹田相隔甚远……”
……
“这应该是比喻。”
“不是真将骨骼炼成剑锋,而是让真气在骨骼中运行时自然形成锋锐之势;五脏也非剑锷,而是真气转化枢纽,金行真气过肺则锐,过肝则韧……”
一问一答,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一开始。
李桐还能勉强跟上节奏,待到后面,已经成了钟鬼的自问自答。
良久。
“可惜!”
钟鬼轻叹:
“还是不全!”
李桐修炼的天玄剑体,确实有炼气境界的传承,但同样不全。
“这很正常。”
李桐面色呆愣,木讷开口:
“唯有可以继承九玄门道统之人,才可以得传完整的天玄剑体。”
“我只是初入炼气境,怎么可能得到真传?”
“呵……”钟鬼笑着摇头:
“九玄门已经没了,传承也已不全,抱残守缺又有何意义?”
“罢了!”
“丹药给你!”
他抛出‘琼牙丹’,起身站起。
“丫头!”
“你已经不小了,莫要如此天真,轻信他人乃是修行之人的大忌。”
“黑凤!”
钟鬼唤出黑凤,盘坐虎背之上,大笑一声:
“我们走!”
“吼!”
黑凤低吼,,四足生风,踏空而起,转瞬间便化作一道黑色遁光,消失在天际尽头。
晨光熹微,海天相接处泛起金色霞光。
李桐独自一人站在荒岛上,手中紧握着那瓶琼牙丹,望着钟鬼离去的方向,久久不动。
*
*
*
烟霞岛的清晨,没有了往日的霞光万道。
取而代之的是断壁残垣间未熄的余烬青烟,是凝固在石板缝隙里的暗红血渍,是空气中挥之不去的焦糊与腥咸混杂的气味。
曾经泽湖闻名、以朝暮烟霞奇景著称的岛屿,如今只剩下一片劫后余生的狼藉。
岛东,
原本属于烟霞岛核心弟子的修炼区,此刻已被改造成临时的监押之所。
数十间以禁制加固的石屋依次排列,每一间都关押着烟霞岛的弟子。
苏若水站在石屋区中央的空地上,一身淡青色的长衫纤尘不染,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手中握着一卷名册,正低声与身旁两名千岛盟修士交代着什么,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
从昨夜破岛到现在,她已经整整六个时辰没有合眼。
清点战损、收缴物资、甄别俘虏、安排看押……
一桩桩、一件件琐事,全都需要她这个“苏管事”亲自过问。
千岛盟此番虽然大获全胜,可战后这摊子事,却比攻城拔寨还要耗神费力。
“第十七号石屋那三人,再仔细审一遍。”
苏若水揉了揉眉心,声音有些沙哑:
“他们自称是岛上药田的杂役,可我从他们储物袋里搜出了‘碧潮心法’的玉简,那是烟霞岛内门弟子才可以修炼的法门,杂役怎会有?”
“是。”身旁一名修士恭敬应声,转身快步离去。
苏若水轻叹一声,翻开名册下一页。
名册上密密麻麻记录着被俘者的姓名、修为、原本的职位,以及初步审讯的结果。
这上面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家族。
而现在,他们只是俘虏,是等待发落的战利品。
这便是修仙界的残酷,胜者通吃,败者连性命都要仰人鼻息。
“若水!”
一声略带急促的呼唤声从身后传来。
苏若水闻声转身,就见一道素白身影快步行来,面上不由露出一抹淡笑。
来人是位容貌清丽的女子,穿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长发简单挽了个髻,只用一根木簪固定。
正是苏若水在千岛盟中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
素衣。
“素衣?”苏若水笑道:
“你不是去四龙岛做客了吗?怎么来了这里?”
“别提了!”素衣摆了摆手,让附近的下人退下,方压低声音开口,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心有余悸:
“若水,我……我差点回不来了。”
“嗯?”苏若水眉头一蹙:
“怎么回事?”
“前几日,我在去往四龙岛的路上遇到了劫修,其中更有那采花妖僧‘无花’。”
她声音带颤,显然犹有后怕。
无花?
苏若水一愣,却未打断她的话头。
“那妖僧实力倒也不算太强,但遁法了得、刀法更是不凡。”
素衣道:
“我被他追到一处小岛,眼看就要……”
“幸甚!”
她轻抚高耸的胸膛,道:
“遇到了一位骑着猛虎的高人,那人三下五除二就杀死了妖僧。”
说着。
把当日发生的事一一道来。
“等一下!”
苏若水抬手,面露疑惑:
“你刚才说,那位高人出手杀死了妖僧‘无花’?你确定?”
“是啊!”素衣一愣,点了点头:
“我亲眼所见,这还能有假?”
“如果妖僧没死,我怕是已经不甘受辱自裁,再也见不到你了。”
“若水……”
“你手段高明,知道泽湖大大小小的高手,可曾知道有这么一位高人?”
“对方救了我,总要报答一二!”
苏若水眉头紧皱。
既然妖僧‘无花’已死,那这段时间自己身边的又是哪位?
想到这几日那位‘无花’的举动,她的面上渐渐生出变化。
‘桐妹……’
‘若是如此,桐妹应该已经得偿所愿得到琼牙丹,自己虽然失一好友,结局总是好的。’